江惟亦的聲音喚醒了周讓最後一絲理智。
他冷著眸看過來,手中的鐵棍緩緩放下。
那些人見狀,趁機招呼同伴:「快跑!」
熱鬧的巷子角落,瞬間只剩他們兩個人。
周讓站在巷尾,燈光很暗,江惟亦站在路燈下面,身上仿佛鍍了一層光。
他沉默著,人沒有站得很筆直,周讓的背微微弓著,因為打鬥的緣故,他衣襟亂糟糟的,頭髮沾上地上的污水,濕答答聳在一起。
江惟亦看得心一跳,他這樣,真的好像一隻倔強,沒人要的,可憐小狗。
她鬼使神差地走進去,和他一同隱沒在黑暗裡。
兩人都沒有說話,江惟亦開口打破了沉默:「周讓,這麼晚,你在怎麼來學校了?」
周讓睫毛浸了些汗水,他啞聲說:「因為我想見你。」
直白,真摯,沒有半點諂媚。
活脫一隻小狗。
江惟亦往他的方向走近兩步,周讓側臉掛了彩,眼尾也泛著紅。
怪不得初次見面時,他也是一副打架鬥毆後的模樣,他並不想主動惹事,可有人不想放過他。
江惟亦倏地想起那些人尖銳的話語,他是沒人要的孩子,媽媽卻是一位盡職盡責的後媽。
她是知道的。
周讓的親生母親聞枝,後來她的再婚丈夫封林名聲大噪,封家需要營造一個幸福家庭的現象,聞枝為了封林,一個不愛出鏡的女人,隔三差五出現在大眾視野中。
再後來,聞枝更是成為了京市上流圈受人敬佩的後媽。
一個對親兒子不聞不問,對再婚丈夫的孩子視若珍寶的母親。
江惟亦淺淺抿著唇,她抬起雙手,緩慢地往周讓耳邊靠,最後遮住他的雙耳,語氣輕而柔:「周讓,你不要聽他們說的。」
跟著手一起過來的是她身上的香氣,一股說不清楚的甜香,很淡,隱隱約約的縈繞在鼻間,周讓怔了好一會兒,眸心閃過幾分無措。
這種捂耳朵的性質無異於擺設,雖然隔著一層朦朧,但他聽得一清二楚。
江惟亦看著他說:「你以後,一定會成為很厲害的人,厲害到不管是誰都不敢再對你不敬。」
她東扯西扯的樣子,像是極力佐證自己的說辭:「你一定會很有錢,很有權力,強到他們都不敢欺負你。」
周讓抬起眸看她,聲音微啞:「你怎麼知道?」
江惟亦眸光閃爍,她晃了一下然後說:「你成績好,長得也好,性格...也很好,這樣的人一定會出人頭地的。」
「而且,你之前不是說你夢到自己最後成為周家的掌權人了嗎?」
「我還夢到我死了呢。」
江惟亦急著拍了拍他的肩:「呸呸呸,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周讓,你哥哥他經常欺負你嗎?」
「放心。」周讓扯了下嘴角,他疼得嘶了一聲:「他還弄不了我,只會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
他對臉上的傷毫不在意,只是用指腹擦了一下,又隨意瞥了眼。
周讓沒想過讓她看到自己這樣一面,還有那些話,他自己聽就夠了,沒想到會被江惟亦聽去。
周讓是好面子的,他掙了一下說:「你回家吧。」
「那你呢?」江惟亦忽然不依不饒地問。
周讓走出去的步子驀地停了,他神色疏淡:「江惟亦,我放你回家你不回?以前我纏著你的時候,不是最喜歡扯謊回家了?」
「至少,先處理一下臉上的傷口吧。」
周讓抿唇看她,喉結在黑暗中上下滾了一下,他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又松。
他沒說話,江惟亦權當他默認了,帶著他走到附近的藥店。
他們倆跟藥店好像還真有點緣分,從最開始他送她的藥膏,到現在,似乎一直在買藥。
這個念頭一經過江惟亦的腦子,迅速被她呸呸呸走了,不能有這麼不吉利的想法。
她心細,買了藥的同時還買了醫用棉簽,正打算付錢的時候,周讓遞出一張百元紙鈔。
沒讓她付款。
藥店外立著長椅,正好方便兩人同座,江惟亦手捏棉簽,沾了些藥膏往他掛彩的臉上抹。
「以前是你告訴我,在沒有辦法保證自身安全的時候,儘量先妥協穩住,怎麼輪到你身上就不行了?」
「果然人講大道理的時候總是一套一套的,一旦把道理用在自己身上,那就不行了。」
「等以後再報仇也不遲呀,為什麼非得讓自己受傷?」
「你這一鐵棍下去,以後可怎麼辦啊。」
周讓抿唇不語,江惟亦離他很近,他稍稍低眸,便能看到她鼓動的嘴唇和臉上的絨毛。
就連呼吸都那麼近。
江惟亦很少有這樣碎碎念的時候,她不躲著他,多和他說幾句話已經難得,更別說今晚這樣的念叨。
周讓忽然有些恍惚,看著她不說話。
江惟亦掰了一下他的臉:「轉過來一些。」
她觸及他幽深灼熱的目光,又移開視線。
周讓眼型很漂亮,可能是垂下時角度不同,他眼尾拉長,黑色的瞳孔迎著水潤。
乾淨,帶著少年氣的清潤。
和未來那個冷厲的目光迥乎不同。
「江惟亦。」
「嗯?」她注意力全在傷口上,應的時候也沒看他。
周讓又說:「如果我以後真的像你說的那麼厲害,你會怎麼辦?」
江惟亦一頭霧水的,她傻愣地眨眼看他:「我能怎麼辦?當然是祝賀你啊。」
「我的意思是,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一句曖昧不清的話,讓江惟亦的心神徹底紊亂開來。
她慌亂地移開眼:「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總不能一直在你旁邊。」
「而且...我以後的工作應該會很忙的。」
周讓抿著唇,聽著她明顯拒絕的話語,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看著她。
「是我說的不夠清楚。」周讓聲音低啞,混著春夜的涼意,「江惟亦,我可能有一點喜歡你。」
啪嗒一聲,江惟亦手上的藥油應聲而落,整個瓶子掉在長椅上,紅色的藥油四處濺開,空氣瞬間瀰漫上一片刺鼻辛辣的藥味。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腦子的弦在他說完那句話時,猛地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