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卻越說越起勁,仿佛抓住了什麼了不得的把柄,滿含惡意地笑道:
「當年我就覺得奇怪,就顧墨堯那張臉,你們居然都無動於衷?」
「現在我知道了,你們哪是無動於衷,是當時沒有機會。你看,田宏宇現在就把握機會了吧?看他那殷勤樣,你......」
吱——!
車忽然一個急剎,輪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江浩猝不及防,差點從后座滾到前擋風玻璃上。
「你他麼......」江浩穩住身形,正要破口大罵。
趙大雷已經直接推門下車,冷著臉扔下一句:「到了。」
江浩這才透過車窗看到,他們已經停在了基地核心大樓前。
——
小孩登記完畢,顧墨堯沒再多做停留,抬手拍了拍雪球的腦袋,一人一獸便徑直朝基地里走去。
那小孩望著顧墨堯清瘦的背影已遠去一段,在原地躊躇片刻,終究還是邁開了腿,不遠不近地綴了上來。
顧墨堯未曾回頭。
穿過幾道關卡,拐過一道彎,眼前的景象陡然一變。
整齊的街道被歪歪扭扭的土路取代,兩側密密麻麻擠滿了用鐵皮、木板乃至廢棄車殼拼湊成的棚屋。
幾戶人家挨作一堆,圍在中央那隻鏽鐵桶改成的簡易火堆旁,披著破棉襖縮著脖子烤火,火光映著一張張麻木的臉。
靠街那一頭,則站著幾個衣著單薄的年輕男女,正盯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但凡見著個穿得體面些的,便像聞見腥味的貓,一擁而上貼過去,軟聲軟氣地喚著大人、哥。
直到有人被挑走,餘下的才散開,重新站回原位,繼續等人。
顧墨堯踏進棚戶區的剎那,原本死氣沉沉的死水仿佛被投下石子。
蜷縮在火堆旁的人們紛紛抬頭,目光觸及顧墨堯那張俊美得過分的臉,以及身旁異獸背上的物資時,眼神瞬間變得粘稠而渾濁。
羨慕、貪婪,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嫉妒與惡意。
但即便眼紅得滴血,也沒一個人敢真湊上來。
雪球龐大的身軀往前一踏,凜冽的異獸威壓無聲地彌散開,眾人便都默默地讓開一條道,誰也不敢擋它主人的路。
跟在顧墨堯身後,小孩腳下的步子越走越遲疑,心裡的疑惑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本以為,那人擁有這麼強大的異獸,就算不住在基地核心,也該是乾淨明亮的區域,怎麼會......走進這種地方?
而那些貧民窟的居民也看到了一直綴在顧墨堯身後的小孩。
他們上下打量著小孩。
瘦得跟猴兒似的,身上的衣服比他們好不到哪去,甚至更破,露著發黑的棉絮。
人群中有人交換了個不屑的眼神,隨即收回了目光。
只當是又一個賴上顧墨堯,指望能要到吃的小流民。
這種為了活命,死皮賴臉跟著「好心人」的戲碼,在這貧民窟里上演過無數次,早就沒人稀罕看了。
小孩被那些打量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縮了縮脖子,急忙又跟緊幾步。
顧墨堯走到小院院門前,正要推門,動作卻頓了一下。
雪球也停下了腳步,鼻翼翕動,雪白的毛髮微微炸開,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
有人進來過。
雪球率先進入,龐大的身軀在院子裡轉了幾圈,抬眼四顧,發現人早已經走了。
顧墨堯眉心微蹙,邁步進門。
他也快速掃視了一圈,目光落在廚房角落,那裡最後一點柴火不見了。
他神色一冷,腳下加快,徑直進了屋。
掀開床板,果然,他藏在那裡的食物箱子已經不見蹤影。
雪球隨後跟進來,看到這個情況,那雙獸瞳里頓時掠過一抹寒光。
它沒等顧墨堯說什麼,低頭在屋裡仔細嗅了嗅,隨即頭也不回,轉身就躥出了院子。
顧墨堯緊隨其後跨出院門,巷子裡便傳來「砰」的一聲悶響。
——某戶搖搖欲墜的窩棚門被生生撞開,木屑混著塵土簌簌落下。
「啊——!」
「嗚哇——!」
男子驚恐的慘叫與孩童尖細的哭嚎同時炸開,刺破了棚戶區死水般的沉寂。
周圍的居民們心頭一跳,可一看是那頭雪白的異獸闖進去的,誰都不敢上前,只遠遠地縮在自己的棚子裡,探頭探腦地偷看,大氣都不敢出。
下一刻,一個瘦高的男人像破麻袋一樣被丟了出來,重重摔在泥地上。
雪球一隻巨大的爪子踩在他背上,鋒利的指甲刺破了他的衣服,在他嶙峋的脊背上留下幾道滲血的抓痕。
它嘴裡叼著顧墨堯那個熟悉的木箱子,走到顧墨堯面前,輕輕放下。
顧墨堯彎腰,打開箱蓋。
裡面的食物已經被吃了大半,只剩下一小點生米。
他冷冷地看著地上的男人。
「孫勇,我是不是警告過你,不要進我的院子?」
那個叫孫勇的男人,被雪球壓得動彈不得,嚇得全身顫抖,臉色慘白,語無倫次地求饒:
「顧......顧哥,顧爺!饒命啊!我、我家裡有婆娘有崽子,餓得實在頂不住了,才、才斗膽去您家摸點吃的......大人!都是我一時糊塗,我孩子都餓兩天了,您行行好......」
他絮絮叨叨,無非是拿老婆孩子博同情。
顧墨堯沒接話。
他抬了抬眼,視線越過地上哀嚎的男人,看向窩棚破門後。
陰影里,一個瘦得脫相的婦人,懷裡死死抱著個瘦小的孩子,正渾身發抖地縮在門邊,驚恐地望著這邊。
那孩子方才受了驚,似乎已將最後一絲力氣都耗在了那聲哭嚎里。
此刻,他軟綿綿地癱在婦人胸前,小腦袋無力地耷拉著,隨著婦人顫抖的身體微微晃動,臉色蠟黃,哪有一絲剛吃飽喝足的活氣?
那婦人眼窩深陷,目光觸及地上被壓著的自家男人,眼底竟沒有半分心疼,反倒全是麻木,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畏縮與提防。
顧墨堯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孫勇是個什麼東西,他清楚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