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碗留給你二嫂喝。」
蘇母二話不說，將自己面前那碗參雞湯推到王惠珍跟前。
蘇錦繡目光落在王惠珍略顯單薄的身形上，心中一動，輕聲問道：
「二嫂這是…… 懷上了？」
蘇母滿臉愁悶，緩緩點了點頭：
「才兩個多月。眼下日子這般難熬，整日還要乾重活，連點滋養身子的東西都尋不到，我心裡實在放不下。」
王惠珍輕輕撫著小腹，面上帶著幾分忐忑，勉強扯出一抹笑意：
「小錦，別擔心，我身子底子還算結實。」
話雖如此，眼底還是掠過一縷黯然。
只可憐這個孩子，偏偏在這般艱難光景的時候來到他們身邊，生來恐怕就要跟著大人受苦。
蘇錦繡心中一軟，認真開口：
「二哥、二嫂，恭喜你們。你們放寬心，我會尋著機會常送些吃食過來，儘量好好調養身子。」
說話間，她俯身將背簍里的東西一樣樣取出來擺到土炕邊。
「雞蛋是煮好的，眼下天涼，放上幾日也無礙。記得每個人每天都吃，我下次來的時候再弄些細糧和肉蛋，你們別省著，吃進肚子的才是自己的。」
王惠珍望著眼前的吃食，鼻尖一酸，連忙低下頭壓住湧上來的暖意。
蘇錦繡看著二嫂這般模樣，心中暗自想起舊事。
她二哥蘇建民與王惠珍雖是夫妻，這段姻緣說來也算曲折。
兩家早年定下娃娃親，原先說好的本是大哥蘇建軍迎娶王惠珍。
誰能料到後來蘇建軍鐵了心要娶姜美珠，執意悔婚。
婚事已經傳遍鄰里，王家姑娘名聲要緊，兩家幾番商量權衡，索性將婚約轉到蘇建民頭上，最後才有了他們二人這段緣分。
旁人只道是緣分錯位，只有家裡人清楚，當年這一樁婚事，委屈了惠珍，也委屈了建民。
好在婚後二人彼此體諒，踏實過日子，算得上不幸之中的一點慰藉。
最難能可貴的是，王惠珍心中縱然存有疙瘩，卻從未藉機為難蘇建軍與姜美珠，該有的禮數、該給到的尊重，一樣不少，行事落落大方。
也正是這份通透大度，讓蘇家上下打心底認可她，不知不覺間，越發看重這位二兒媳。
蘇錦繡想起前塵舊事，看著面前身形單薄、腹中還懷著孩子的二嫂，心裡愈發心疼。
當初那般難堪的局面，換作旁人，多半要心生怨懟，王惠珍卻守住分寸，實屬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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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嫂，凡事放寬心，身子是根本。」
蘇錦繡柔聲開口:
「有機會我便送吃食過來，你不必事事硬扛。」
霍凜程留意著屋外動靜，壓低聲音再次催促：
「小錦，我們不能久待，得趁早動身返程。」
「嗯，爸媽，我們先走了。」
蘇錦繡快速把背簍里餘下吃食盡數取出擺放妥當，不敢再多耽擱片刻，跟著霍凜程匆匆走出牛棚小屋，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走在崎嶇漆黑的山道上，晚風刺骨寒涼。蘇錦繡一路沉默，心底沉甸甸的。
一想到二嫂腹中快要降生的小侄兒，滿心都是憂愁。
如今還是 1973 年，按照眼下的形勢算，至少還要在鄉下煎熬三年光景。
牛棚環境惡劣，缺糧少藥，日日繁重勞作，孩子若是生在這裡，哪裡能得到半點妥善照料。
前世這個孩子都沒能出生，這一世她一定要讓他能平平安安的降生。
身旁的霍凜程察覺到她步履遲緩，神色鬱郁，輕聲開口詢問：
「擔心你二哥家的孩子？」
蘇錦繡長長嘆了一口氣，夜色掩去她眉間愁緒：
「是啊，眼下尚且能勉強支撐，等孩子降生下來可怎麼辦？牛棚那地方陰冷潮濕，冬日寒風灌屋，夏天悶熱潮熱，那種環境，怎麼好好養活一個剛出生的娃娃。」
山道寂靜，只有兩人腳步碾過枯草的輕響。
霍凜程停下步子，側過頭認真看向她，目光在暗夜裡格外鄭重：
「小錦，你覺得霍大哥怎麼樣？」
蘇錦繡愣了愣，不假思索答道：
「很…… 很好啊，一直處處照拂我，就和親哥哥一般。」
聽見 「親哥哥」 三個字，霍凜程喉間微微一緊，再也按捺不住藏了許久的心意，沉聲告白：
「小錦，我心悅你許久，想和你相守過日子。若是你願意，我們儘快去公社登記結婚。」
接連發生不少事，先前陳衛國屢屢糾纏騷擾，今日又喜遷新居，種種心緒交織在一起，他不願再繼續遙遙無期地等待，索性抓住此刻的機會坦露心意。
蘇錦繡猛地一怔，下意識抬起眼，呆呆望著近在眼前的人，一時之間沒能說出話。
見她默然不語，霍凜程心底漫上一層失望，卻也不願逼迫她，稍稍放緩語氣，說起自己深思已久的打算：
「就算是你不答應也沒事，我們對外可以請老鄉們吃飯辦個酒席，等往後你二嫂順利生下孩子，我們想辦法尋機會，悄悄把孩子接到我們小院撫養。對外就說我身體緣故不能生育，領養了一個孩子。我們住處僻靜，院牆高大不容易惹人留意，物資上我和你一同想辦法，起碼能讓孩子吃飽穿暖，不必在牛棚遭罪。」
山道夜風蕭蕭，吹得草木沙沙作響。
蘇錦繡心中五味雜陳，忍不住在心裡暗自感慨，霍凜程對自己也實在太狠，為了能名正言順收養孩子，竟打算對外說自己不能生育。
她遲疑著開口喚道：
「霍大哥……」
霍凜程誤以為她要出言拒絕，心頭微微發沉，搶先輕聲道：
「我……我不逼你，你慢慢想。」
話音落下，他調轉腳步，率先往前邁步，刻意拉開些許距離。
看著他略顯落寞的背影，蘇錦繡連忙快步追上去，出聲叫住他：
「你別急著走！你若是想要娶我，總得去徵求我爸媽的同意吧？哪能就這麼草率定下？」
霍凜程腳步猛地頓住，倏地轉過身，夜色下那雙沉靜的眼眸里瞬間燃起光亮，帶著一絲不敢確信：
「小錦，你的意思是……」
蘇錦繡稍稍偏過頭，晚風拂動她的髮絲，聲音清晰而認真：
「做我蘇錦繡的男人第一，此生忠心不二，絕不能三心二意；第二，對待我的家人，要像待我一般真心；至於第三條，等我思量妥當，再同你說。」
霍凜程心口洶湧起伏，心底百感交集，他緩緩抬起手，輕柔撫過她毛茸茸的發頂。
「我答應你。此生心中只有你一人，對待你的家人，定然和待你一樣用心。」
話音落下，他眼中帶著幾分急切，輕聲詢問：
「天色雖晚，我們要不要折返回去，同伯父伯母把這件事講明？」
蘇錦繡白了他一眼：
「急什麼，我明天還要去一趟。」
霍凜程瞭然頷首，眼底暖意融融：
「好，全都聽你的。」
霍凜程大方的牽起她的手往白楊大隊走去，此刻無比感謝二哥夫婦，這孩子來的太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