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蒙蒙亮，晨霧籠罩著後山小院。
蘇錦繡一早便進了灶房生火做早飯，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燒，淡淡的炊煙順著煙囪緩緩飄向半空。院中安靜，只聽得見鍋鏟輕碰鐵鍋的聲響。
沒過多久，矮牆上方傳來輕微動靜。
蘇錦繡抬眼望去，正好看見霍凜程利落翻進院子。
昨夜山道上一番告白猶在心頭盤旋，四目相撞的瞬間，兩人不約而同微微一怔，臉頰都泛起一層淺淡的紅暈，氣氛莫名羞怯。
霍凜程一夜未曾安睡，腦子裡反反覆覆全是昨晚的畫面。
縱然沒有休息，眼底卻不見疲憊，渾身精氣神十足。
霍凜程率先打破安靜，緩步走到灶房門口，目光溫柔落在她身上：
「小錦，我打算今天去一趟鎮上郵局。」
蘇錦繡一邊攪動鍋里的粥，轉頭看向他：
「去鎮上有事？」
「我想給爺爺打一通電話。」
霍凜程語氣認真:
「跟他說我們之間的事。」
蘇錦繡手上動作一頓，心底泛起一絲緊張。
他們家如今是什麼情況她自己再清楚不過，霍老爺子是否會反對這門親事。
霍凜程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掌，另一隻手習慣性揉了揉她的發頂，嗓音低沉溫柔：
「安心在家等我回來。」
簡單吃過早飯，霍凜程稍加收拾，辭別蘇錦繡，踏著瀰漫山間的晨霧趕往鎮上。
一路輾轉奔波，抵達鎮上郵局。
排隊等候許久，終於輪到他。
霍凜程報出號碼，靜靜等待線路接通。
聽筒里傳來嗡嗡的電流雜音，片刻之後，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自另一端響起。
「臭小子，你倒是難得主動聯繫，怎麼猜到我已經到了？」
霍凜程腰背挺直，語氣鄭重，一字一句清晰道出：
「爺爺，有件大事告知您。我向小錦表白了，她應允了，再過一段時日，我們就去公社登記結婚。」
電話那頭陷入短暫沉默。
「如今蘇家早已風光不再，人人躲都來不及，你當真想清楚了？」
霍凜程語氣沒有半分遲疑，堅定應聲：
「嗯，我想好了，此生我只要她做我媳婦。」
聽筒里傳來一聲輕嘆，隨即老爺子的聲音再次響起：
「行吧，你自己想好就行，回頭給你父親也打個電話吧，你下鄉都沒和他聯繫，肯定在氣頭上。」
老爺子擱下聽筒，心裡暗自發愁。
自打當年那件事發生之後，霍凜程和他父親父子二人便一直不冷不熱，隔閡深重。
如今再把要和蘇錦繡成婚的消息傳過去，怕是只會讓這對父子之間的矛盾愈發尖銳，想想都覺得頭疼。
郵局這邊，霍凜程緩緩將話筒放回機座。
祖父的叮囑縈繞在耳畔，他眉目微沉。
他一時並不想主動聯繫父親，去面對一場預料之中的爭執。
他更不希望登記結婚之前橫生半點意外。
片刻思慮過後，他收回紛亂心緒，結清長途電話費用，轉身走出郵電局大門。
外頭日頭慢慢攀高，暖光灑在鎮上的土路上。
霍凜程沒有立刻動身回村，徑直走向不遠處的供銷社。
想起夜裡還要同蘇錦繡前往牛棚探望蘇家眾人，正好趁著在鎮上的機會置辦些物資。
走到供銷社櫃檯前，買了糕點，水果糖，肉和麥乳精。
全部置辦妥當，他背起背簍，踏上返程回白楊大隊的土路，心底盼著早點回去，將和爺爺通電話的消息告訴蘇錦繡。
剛踏進白楊大隊村口，霍凜程便迎面撞上準備結伴去往鎮上的劉美娟與張小紅。
看見霍凜程挎著鼓鼓囊囊的布包，劉美娟眼睛一亮，立刻笑著快步走上前，熱情開口搭話：
「霍大哥，你這是剛從鎮上回來呀？」
霍凜程目光淡淡掃了她一眼，腳下沒有減速，半點沒有停下寒暄的意思，無視她伸出想要阻攔的手，騎著自行車徑直從兩人身旁穿行而過。
風隨著車輪掠過，只留下一道遠去的背影。
劉美娟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明媚的笑容驟然凝固，難堪得發燙。
站在一旁的張小紅連忙拉了拉她的胳膊，壓低聲音：
「別喊了，旁人都說他和蘇知青是一對，我們應當保持些距離，免得落人話柄。」
劉美娟死死盯著霍凜程漸行漸遠的身影，心底妒火暗暗滋生。
瞧那背簍沉甸甸的，想必裝了不少好東西。
這個年頭物資緊缺，普通人家能吃上粗糧都不易，霍凜程卻捨得專程去鎮上置辦這麼多東西，除了蘇錦繡，還能是送給誰？
長得那麼好，怎麼就吊死在一棵樹上。
嫉妒如同藤蔓纏上心頭，劉美娟咬了咬下唇，不甘心地低聲嘟囔：
「不過是走得近一些，誰能說准以後怎麼樣。」
「美娟，我們同學那麼多年，我不會害你，我們初來乍到，還是安分點比較好，」
「我自己心裡有數。」
知青點誰能比得上霍凜程！
張小紅聞言嘆了口氣，不願再多勸說。
霍凜程對待旁人向來疏離冷淡，待人有著分明界限，唯獨面對蘇錦繡事事上心、處處關照，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不一樣。
奈何劉美娟心存念想，任憑旁人怎麼提點，始終不肯死心。
不管別人怎麼說，霍凜程飛快騎著自行車回到後山小院，將車子穩穩停在院門邊上。
蘇錦繡正在院中竹竿旁晾曬衣裳，聽見車輪聲響，當即回過頭來。
一眼瞥見背簍鼓鼓囊囊堆得滿滿當當的東西，不由得怔在原地，脫口而出：
「你怎麼買了這麼多……」
霍凜程將背簍直接放進了灶堂。
蘇錦繡目光落在一旁打包好的紅糖與麥乳精，心頭一暖，垂下眼瞼輕聲詢問：
「你爺爺…… 電話里是怎麼說的？」
霍凜程手臂微微用力，將她拉近半步，垂眸深深望著她，語氣沉穩篤定：
「爺爺說，只要是我真心喜歡，他便沒有意見。至於我父親那邊，不用你憂心，所有事情我會妥善處理。你只管放寬心，安心和我過日子。」
「好。」
蘇錦繡輕輕點頭，重。
生回來其實她也不在乎那麼多，處的好那是錦上添花，處不好那也沒辦法。
她不至於為了這些事為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