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哥,你怎麼了?」
林嬌嬌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帶著恰到好處的擔心。
她往前邁了半步,像是想靠近又不太敢的樣子,手指捏著門框邊沿,指甲蓋被柴火灰蹭得有些發白。
陳衛國聽見這聲兒,僵了一瞬。
他回過頭,正對上林嬌嬌那雙怯生生的眼睛。
院子裡那股陰鷙的氣還沒散盡,可面對這樣一個望著自己的女人,他總不能把火撒到她頭上。
「沒事。」
他搓了一下臉,把表情抹平了:
「劈柴手滑了一下。」
林嬌嬌像是鬆了口氣,唇角微微鬆開來,側身給他讓出進門的空兒:
「那就好。飯好了,你快進來吃吧。」
陳衛國「嗯」了一聲,踩著門檻進了屋。
林嬌嬌跟在他身後,腳步輕輕的,目光落在他的後背上,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來。
鍋蓋掀開的熱氣還在灶台邊飄著,林嬌嬌利落地把玉米面餅子端到桌上,又舀了一碗蘿蔔絲湯擱在陳衛國面前,筷子遞到他手邊,動作熟稔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你今天累壞了吧?」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雙手擱在膝上,語氣溫溫柔柔的:
「我看你劈了一下午柴,手都磨紅了。」
陳衛國掰了一塊餅子塞進嘴裡,嚼了兩口才含糊地應了一聲:
「還好。」
頓了頓,把餅子咽下去,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你明天去鎮上買點肉和米,天天吃玉米餅子我都快吃吐了。」
林嬌嬌放在膝上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臉上卻半分變化都沒有。
她甚至笑了笑,聲音還是溫溫軟軟的:
「行,明天一早我去買。你想吃五花還是瘦肉?」
林嬌嬌心裡冷了一半,他這是想要讓她去鎮上,然後自己去找蘇錦繡吧!
「隨你。」
陳衛國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眉頭皺著。
「別買太肥的,膩。」
「嗯,我曉得了。」
林嬌嬌應得很乖,像是把這句話認認真真記在了心裡。
「舅舅那邊不知道怎麼樣了……」
「你瞎擔心什麼,我舅舅是個幹大事的人,你知道安心在這邊待著,等舅舅幫我找到工作了回城就行。」
林嬌嬌沒吱聲。
她是擔心他舅舅嗎?
又不是她的舅舅。
她是擔心他舅舅不像原先說的給他們匯款。
吃完飯林嬌嬌把碗筷收進盆里,背對著陳衛國搓洗,洗到第三隻碗的時候,她忽然開口,語氣還是柔和的:
「衛國哥,你舅舅那錢……這個月到了嗎?我好打算著買多少。」
身後安靜了一瞬。陳衛國大概是在剔牙,含糊地說:
「快了,就這兩天。你先去,差多少我回頭補上。」
回頭補上。
她哪裡還有錢先墊上!
「我……我那裡沒加用了。」
「我給你!」
林嬌嬌洗碗的手一下子頓住了。水珠子順著碗沿滴進盆里,「嗒」的一聲,在安靜的灶間裡格外清晰。
她轉過身,正看見陳衛國從貼身的藍布褂子內兜里摸出一張大團結,往桌上一撂。
她把濕手往圍裙上蹭了蹭,走近兩步,盯著那張錢看了又看,像是怕它長了翅膀飛走似的。
「我出去轉一圈,消消食。」
陳衛國把扣子系好,起身就往門口走。
「這麼晚了,外面黑燈瞎火的……」
她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是隨口一攔:
「你別走太遠。」
「就在附近轉轉,吃多了撐得慌。」
陳衛國頭也沒回,抬腳邁過門檻。
步子不緊不慢的,像是真的只是出去遛個彎。
可他邁出去的方向,林嬌嬌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往後山的方向。
後山頭住著誰,整個白楊大隊沒有人不知道。
蘇錦繡的新房子就在那邊。
林嬌嬌站在灶台邊上,雙手撐在灶沿上,指節慢慢收了回來。
她沒追出去,也沒喊他。
那扇院門被他從外面帶上了,門板磕在門框上發出「咯噔」一聲輕響,然後就安靜了。
就在這時,院牆根底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林嬌嬌猛地抬頭,就看見江二狗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蹲在院子裡的柴堆旁邊了,縮著脖子,像是貓了大半天。
他也沒起身,就這麼蹲在那兒,兩隻手揣在袖筒里,眼巴巴地望著她,臉上的表情跟平時那副混不吝的模樣大不一樣,沒了油滑,反倒皺巴巴地擰著一股心疼。
「林知青……」
他嗓子壓得低低的,像是怕驚著誰:
「我都看見了。他往後山去了吧?」
林嬌嬌把臉別開,沒有答話,就算是他們兩個有什麼事也不是他一個泥腿子來攪和的!
江二狗從柴堆邊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她跟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他像是想靠得再近些,又覺著不合適,腳底下躊躇了一下,最後就那麼站著,聲音悶悶的:
「唉,我說林知青,你天天為陳知青洗衣服做飯,可他卻心裡藏著另外一個女人,林知青你這……值得嗎?」
林嬌嬌扶著門框的手指緊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來。
她轉過臉,正眼看著江二狗,目光淡淡的,像井水底下的石子,看得見,撈不著。
「二狗哥,」
她的聲音不冷不熱:
「你蹲我院子裡蹲了多久了?」
「沒多久……」
江二狗被她這一問,氣焰矮了半截,搓了搓手:
「就、就他出門那會兒,我正好出來。」
他嘴上這麼說著,眼睛卻不往她臉上看,盯著自己腳尖前那塊泥地,拿鞋底來回碾著一顆小石子。
林嬌嬌沒吱聲,就那麼看著他。灶間的油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面前那一小片院子照得清清楚楚——包括江二狗蹲過的柴堆邊上,泥地上被壓出兩個淺淺的鞋印子,鞋印旁邊還戳著一根熄了火的煙屁股,菸灰被風吹散了大半,一看就不是「正好出來」能蹲出來的痕跡。
其實他一直就坐在外面,家裡什麼吃的都沒有了,聞著隔壁吃飯的味兒也能讓他飽一點。
「你吃了嗎?」
「嘿嘿,沒……」
江二狗露出黃黃的牙笑著。
林嬌嬌轉過身走回灶台邊,揭開鍋蓋看了一眼——鍋底還剩小半碗玉米面糊糊,拿給他。
「晚上就只剩這些了,先把這個喝了吧。」
她忍著噁心,將碗遞給他,笑得很是溫婉。
江二狗看的兩眼直直的,她這是對他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