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像打翻了的青灰墨汁，沉沉地往下墜，夕陽最後一點餘燼被遠山一口吞盡，暮靄順著後山的脊樑漫下來，整片林子都籠在一層濕冷的昏暝里。
唯有蘇錦繡與霍凜的小院，搶先亮起了一窗暖黃的燈火，在這晝夜交替的短暫縫隙里，像飛鳥掠過水麵時驚起的一星波光，微弱卻執著，仿佛要搶在黑夜徹底落幕前，留住最後一絲人間氣。
門板被陳衛國的拳頭砸得砰砰震顫，粗啞的嘶吼穿透寂靜山野，驚得院外樹叢里鳥都撲棱著翅膀亂飛。
霍凜方剛剛將自己的身家都交給了蘇錦繡，這會兒看著蘇錦繡興高采烈的坐在桌邊數著錢和票，聽見拍門聲時，眼底溫和一瞬散盡，覆上一層寒霜。
誰這麼沒眼力見來破壞他和媳婦兒親親。
他穩穩起身，步子不急不緩走到院門，單手按住木門內側的粗木門閂，沒有立刻拉開。
門外的陳衛國還在瘋了似的叫罵：
「蘇錦繡！你躲裡面算什麼本事！當初我們婚約作數，你轉頭跟別的男人領證，你良心過得去？」
霍凜眉峰擰起，骨節輕輕一推，門閂滑開，兩扇木門向內敞開。
陳衛國正揚著拳頭準備再砸，力道收不住，往前踉蹌半步，抬眼對上霍凜冷沉沉的目光，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男人身形挺拔，門框恰好襯得他肩寬背闊，只站在那裡，無形的壓迫感便壓得人喘不過氣。
「霍…… 霍少。我找蘇錦繡，我有話要跟她說。」
陳衛國底氣瞬間弱了半截，卻還是硬撐著梗著脖子往院裡瞟，試圖越過霍凜去看屋內人影。
如今大家都已經下鄉了。
誰……誰還管你是軍三代！
霍凜側身半步，牢牢將院子出入口堵死，狹長的陰影盡數罩住陳衛國單薄的身子，垂眸看向對方，聲線冷得像山間臘月的寒冰：
「你找我媳婦麻煩，先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什麼配不配！兩家早早定下婚約，她本該是我的人！」
陳衛國急紅了眼，胸腔里積壓的不甘、嫉妒一股腦翻湧上來，嗓門再度拔高:
「若不是你橫插一腳，她怎麼會倉促跟你領證？蘇錦繡是被你蠱惑了！」
屋內的蘇錦繡聽見外頭爭執，將錢票收好，緩步走到院門內側，站在霍凜身側，眉眼平靜無波，半點波瀾都無。
開口便是一句毫不留情的斥責：
「見過不要臉的，還真沒見過像你這麼不要臉的！」
陳衛國被她一句話噎得臉漲成豬肝色，立刻倒打一耙：
「蘇錦繡，你和霍少是早就勾搭上了吧？當初訂婚宴你故意當眾潑我們髒水，害得嬌嬌名聲全毀，我們至於草草結婚嗎？我們因此丟了城裡的工作，下鄉來，全都是你一手算計的！」
「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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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繡低低嗤笑一聲，眼底滿是嘲諷，目光直直釘在陳衛國臉上。
她慢條斯理開口，字字清晰，句句戳穿對方的遮羞布：
「這麼一說我倒記起一樁舊事，當初定下婚約，我爸可是親手給你們家一千塊，外加不少布匹糧票。就是算我以後的生活費，如今婚約作廢，這筆錢你們是不是該原數歸還？」
一千塊三個字砸出來，陳衛國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慌了神，下意識躲閃她的視線，嘴硬狡辯：
「自願？」
蘇錦繡往前踏出半步，氣場穩穩壓過狼狽不堪的男人:
「當初是你們陳家上趕著要定親，陳衛國，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若不是看中蘇家家底，你會裝出一副深情模樣哄我？」
陳衛國慌了一批。
她……她怎麼知道……
難道她知道了她落水也是他們算計的？
「訂婚宴那天，是誰跟林嬌嬌頸間留著曖昧紅痕，是誰不要臉的給未婚妻和姘頭買同款絲巾才被我察覺？是我逼著你跟她廝混，還是我爸逼著你不喜歡我還跟我訂婚？」
陳衛國喉嚨發緊，舌根發僵，一時半句話都擠不出來，只能死死攥緊拳頭，額角冒出汗珠。
霍凜站在一旁冷眼旁觀，見他啞口無言，適時出聲補刀，聲音冷沉沉的：
「當初訂婚宴在場數十名工友、街坊都是人證，真要扯到公社評理，不光要歸還一千塊聘禮，還要追究你們作風敗壞、騙取財物的罪責，到時候再添一樁罪名，勞改隊等著你們。」
陳衛國心頭狠狠咯噔一下，頭皮一陣發麻。
他們家被偷的只剩下褲衩子了，別說一千塊，十塊錢都湊不出來。他臉上的囂張氣焰瞬間塌了大半，語氣卑微下來，眼巴巴望著蘇錦繡求情：
「錦繡，我家現在什麼都沒了，哪裡拿得出這麼多錢？看在我們從前訂過婚的情分上……」
蘇錦繡直接抬手打斷他，眼神疏離冷淡，半點不心軟：
「別！你要不看在那份上我還能寬限一些，沒錢就寫借條。」
陳衛國急得手足無措，立馬準備逃跑。
出師不利啊！
早知道他就不來了。
霍凜往前踏一步，高大身影壓得陳無處躲閃，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欠條寫明一年之內全數還清，逾期未還，公社直接介入追繳，到時候連同你和林嬌嬌作風混亂的舊事一併徹查，你自己掂量輕重。」
陳衛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可一想她和林嬌嬌是已經領了證的。
他猛地往後掙開半步，轉身就往山道跑，邊跑還邊扯著嗓子喊：
「我……我就不追究你了。」
蘇錦繡聽完只覺得可笑，上前半步倚著門框，清亮聲音穿透黑夜，清清楚楚砸進陳衛國耳朵里：
「德行！再來我廢了你！」
陳衛國奔跑的腳步驟然一頓，後背一僵，心底猛地竄起一股寒意。
他回頭偷偷瞥了一眼院門處並肩而立的兩人，霍凜高大的身影襯得壓迫感十足，那雙眼冷得像淬了冰，絲毫不像說笑。
他哪裡還敢再多放一句狠話，灰溜溜地埋著頭，腳步放得飛快，鑽進林間黑影，轉眼就消失在山路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