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搖曳,映出滿室簡陋蕭瑟。
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
蘇父,蘇母,大哥,二哥和二嫂全都坐了起來。
「建鋒,你怎麼又來了?」
蘇父壓低聲音開口。
這突如其來的問話,讓蘇建鋒微微一愣,心裡莫名委屈。
這……他來找小妹過年怎麼了?
「爸,三哥特意趕過來的,還給你們帶了好多東西,一路辛苦得很。」
「建鋒,我們在這裡都好,你安心在部隊就好。」
「好!爸。我知道了。」
蘇父何嘗不知道孩子的心意,只是身處牛棚,步步受限,日日活在警惕之中。
蘇建鋒的情況和蘇錦繡又不一樣,若是被抓到,那可就是部隊處分了。
「爸,我們就來送些東西,等過年的時候再來。」
誰知蘇父立刻抬手制止,臉色凝重,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
「別!別來了!閨女,你們安安穩穩在那邊過年就行。」
他壓低聲音,鄭重提醒:
「姜美珠上次就揪著我們家的事告過一次狀,最後被大隊長當眾批評,她心裡記著仇,肯定正咬牙切齒盯著我們家,就等著抓把柄報復。你們頻頻深夜過來,太扎眼了,一旦被她盯上,所有人都要遭殃。」
提起姜美珠,屋內幾人神色都沉了下來。
蘇建軍臉色更是瞬間冷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厭憎。
蘇錦繡看著父母滿臉憂心的模樣,沒有執拗,輕輕點頭應聲:
「好。」
她懂父親的顧慮,也知曉眼下局勢的兇險,一時的團圓事小,連累三哥前程、全家受難事大。
蘇母攥住女兒的手,滿是心疼:
「快回去吧,夜裡風大,路上千萬小心。你不是經常去工坊那裡嗎?有什麼需要讓你爸和你講。」
「好。」
蘇錦繡乖乖應下。
霍凜程見時辰不早,屋外夜色愈發濃重,低聲開口:
「東西都給你們留好了,藏穩妥些。我們不多待了,儘早回去,免得惹人疑心。」
幾人不敢多做停留,輕輕整理好衣衫,壓低身形。
蘇母依依不捨鬆開女兒的手,默默退到一旁,眼底滿是不舍,卻只能咬牙催促他們速速離去。
三人依次跨出棚屋,蘇母從裡面輕輕合上木門,沒有落鎖,只虛虛掩上。
等回到自家小院時,已經是深夜。
院門被輕輕推開,又悄無聲息關好落閂,隔絕了屋外呼嘯的北風。
一身寒氣的三人踏進屋內,屋內還殘留著白日鍋灶餘下的一點暖意。
「三哥,你回你屋休息,我們也休息了。」
霍凜程低聲開口。
蘇建鋒聽聞這話,當即抬眼瞪了霍凜程一眼。
真是的!
他妹妹還是他妹妹?
「妹夫,我和妹妹有事要說,你迴避一下。」
蘇建鋒板著臉,語氣帶著幾分兄長的強勢。
霍凜程眉梢微挑,並沒有退讓,目光平和地看向他,淡淡反問:
「三哥,有什麼事情是我這個丈夫不能聽的呀?」
蘇建鋒被堵得一噎,頓時沒好氣,壓低聲音咬牙:
「好好好!霍小程你這麼玩是吧?」
眼見兩人夜裡就要拌起嘴,蘇錦繡連忙上前一步,出聲打斷:
「好了,你們倆,別鬧了。三哥什麼事?」
蘇建鋒收斂了方才那點較勁的神色,左右看了看,壓低嗓音:
「就是……你上次給我的藥還有嗎?」
蘇錦繡神色一緊,當即追問:
「你用了?哪裡受傷了?傷的重不重?」
「沒事,已經好差不多了。」
蘇建鋒輕輕吐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後怕:
「上次執行任務的時候用了一次,要不是那藥,我和張排長兩個人估計都回不來了。」
夜裡光線昏暗,油燈的火苗輕輕晃動,方才拌嘴的那點小矛盾,瞬間消散得一乾二淨。
蘇錦繡心裡清楚,部隊執行的任務大多有紀律約束,很多內情不便對外細說,她便不再追著追問當時遇險的細節。
「行,哥,我這兩天再做一些,你回部隊的時候拿回去。」
蘇錦繡輕輕點頭,把這件事記在心裡。
「好,你們休息吧!」
他不再多耽擱,怕夜深久站耗著二人,轉身便邁步走出堂屋,帶上房門,腳步聲漸漸遠去,歸於寂靜。
霍凜程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低聲寬慰:
「別太擔心,三哥命大,人平安就好。等抽空把藥配好,讓他妥善收好。」
蘇錦繡輕輕靠在他肩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只盼三哥往後每一次出任務,都能夠平平安安。
次日一早,天光微亮,冬日的暖陽淺淺灑在院壩里,驅散了昨夜的寒霜。
三人早早起身,簡單洗漱吃過早飯,收拾好零錢與票證,結伴去村口搭了去往鎮上的牛車。
冬日的清晨格外清冷,牛車軲轆碾過結霜的土路,發出咯吱輕響。
寒風拂面,卻擋不住年關將近的鮮活氣息。路上陸續能看見不少趕年集的村民,個個臉上都帶著盼著過年的喜色。
同坐牛車的一個大娘瞧見蘇建鋒,笑著搭話:
「蘇三哥,你這是又來看妹妹了呀!對蘇知青可真是疼愛。」
蘇建鋒聞言扯了扯嘴角,臉上帶出一點淺淡的笑意,昨夜心裡那點對霍凜程的小彆扭早就散了大半。
「是啊,難得有空,過來看看錦繡,順便跟著一塊兒過年。」
大娘點點頭,目光又掃過一旁的蘇錦繡和霍凜程,嘖嘖感嘆:
「還是蘇知青有福氣,哥哥心裡記掛,丈夫也靠譜。」
大娘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褲襠里的劉美娟。
劉美娟身子往牛車角落縮了縮,腦袋埋得低低的,耳朵卻燒得滾燙。
她萬萬沒料到搭個牛車趕集,會恰巧撞上蘇錦繡一行人。
蘇錦繡順著大娘的視線望過去,正好瞥見劉美娟抬起來一瞬的臉。
不過短短一個多月的光景,從前還愛打扮、處處要強的人,已經變得骨瘦如柴,面色蠟黃憔悴,顴骨高高凸出來,眼角也添了不少細紋,全然沒有往日的精氣神。
想來在王家的日子也不怎麼好過。
劉美娟察覺到蘇錦繡的目光,慌忙又把頭往下埋,肩膀微微繃緊,生怕被蘇錦繡多看一眼。往日裡她處處想壓蘇錦繡一頭,處處攀比,可如今兩相一比,高下立見,難堪得無地自容。
牛車上幾個村民也暗暗瞧著這一幕,交頭接耳的細碎低語隱隱傳來。
牛車晃晃悠悠到了鎮上。
蘇錦繡拎著布兜跳下車,回頭看了一眼劉美娟——她還在車上縮著,像是要在那堆稻草里待一輩子似的。
蘇錦繡沒多說什麼,轉身跟著霍凜程和蘇建鋒往集市里走。
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年關將近,家家戶戶都趕著置辦最後一點年貨。
蘇建鋒擠進去搶了兩斤豬肉和一包紅棗,出來時棉襖袖子被人蹭歪了半截,臉上卻帶著笑:
「行了,過年有肉了。」
霍凜程接過肉,掂了掂:
「再去買點紅糖和芝麻,給小錦做糖餅吃。」
蘇錦繡聽著,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
她想起空間裡還存著幾袋白面和乾果,足夠把年夜飯辦得像樣。
三人又逛了半條街,把票證花得差不多了,才背著鼓鼓囊囊的布兜往回走。
回程路上,劉美娟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