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方隊長夫婦,兩人推著自行車離開林場居住區。
山間殘雪被日頭曬得半融,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一路緊趕慢趕,等兩人回到後山腳下自家小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
信誓旦旦說在家留守的蘇建鋒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蘇錦繡把手裡籃子擱到木桌上,眉頭微微蹙起。
「說好在家守著屋子,人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霍凜程將自行車停靠在院牆根,抬手把車鎖扣好,又去了隔壁屋子才回到房裡。
「那邊也沒有。」
「別著急,你三哥又不是小孩,我去問問看看有誰見過沒有。」
霍凜程壓下心頭的不安,伸手按住蘇錦繡的胳膊,示意她不要慌,抬腳便打算出門往村口方向打聽消息。
可他剛走到院門邊,還沒來得及拉開門,門外就傳來一陣女子尖利的哭喊聲,伴隨著咚咚的拍門聲。
「蘇建鋒!蘇建鋒你給我出來!你別躲在裡頭裝死!」
蘇錦繡和霍凜程對視一眼,神色同時一變。
霍凜程一把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的竟是劉美娟。
她頭髮亂糟糟的,眼眶通紅,身上棉襖沾了不少泥點,臉上滿是悲憤委屈,一看見院門打開,目光立刻死死盯住屋內,伸長脖子往裡搜尋蘇建鋒的身影。
「你幹嘛?!」
蘇錦繡將霍凜程拉開,直接將人擋在外面往外推,不肯讓她踏進院門半步。
「你!蘇錦繡!我和你好歹是一起下鄉的,為什麼你總和我過不去!」
劉美娟叫得歇斯底里,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尖利的嗓門響徹在冬日的小院門口。
附近住戶聽見動靜,紛紛推開門探出頭,三三兩兩湊過來看熱鬧。
「你確定是我和你過不去嗎?」
蘇錦繡眉眼冷了下來,聲音清亮,周遭圍觀的人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是我讓你在知青點擠兌我的嗎?還是我讓你設計我哥哥不成反被人撿了便宜?」
一句話擲地有聲,劉美娟臉上那副悲憤的神情瞬間僵住,血色唰地從臉上褪得一乾二淨。
她萬萬沒料到蘇錦繡會當著這麼多村民的面,直接戳破那樁難以啟齒的舊事。
「你…… 你胡說八道!」
劉美娟慌得手腳都有些發抖,指尖死死攥住棉襖衣襟,眼眶裡的淚水涌得更凶,卻少了方才理直氣壯的底氣:
「那都是外面亂傳的閒話!你怎麼可以當眾往我身上潑髒水!」
「那你自己說,你這麼火急火燎找我三哥做什麼?我三哥認識你嗎?少往我三哥身上潑髒水。」
蘇錦繡眼神冷冽,步步緊逼,聲音清亮,圍攏過來的村民聽得一清二楚。
「我……當初要不是他見死不救,我現在至於這副德行嗎?」
劉美娟梗著脖子,依舊不肯鬆口,帶著哭腔強辯。
「這你就說的好笑了,人家開車都快出村了。」
蘇錦繡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譏諷:
「隔著老遠,他還得熄火,下車,他到的時候你男人早就下去救你了,這誰能攔得住?」
劉美娟渾身一僵。
意思是只能怪她倒霉嗎?
「那…… 那要是他早點回來,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她還在硬撐,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可這話聽著連她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早點過來幹什麼?讓你賴上嗎?別說的那麼冠冕堂皇,就你那麼點心眼子誰還不知道似的,你能嫁給王林也只能說是你自作自受。」
蘇錦繡語氣沒有半分留情,目光直直落在劉美娟身上,聲音清亮,院外圍觀的村民聽得清清楚楚。
這話毫不遮掩,一下子戳破了劉美娟心底那點盤算。
劉美娟被刺得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又羞又憤,抬手指著蘇錦繡,指尖都在打顫:
「你…… 蘇錦繡,你怎麼能這麼說話!我過得已經夠苦了,你還要往我心口上扎刀子!」
「苦是你自己選出來的。」
蘇錦繡寸步不讓:
「當初是你動了歪心思想算計人,算計不成反被算計,才被王林拿捏住。事到如今不想著反思自己,反倒逮著一個不相干的人胡亂攀咬,想把自己的不如意全都扣到我三哥頭上。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四周圍觀的村民交頭接耳,嗡嗡的議論聲越來越響。
「原來上次落水是這麼一回事,聽著就明白了。」
「自己打的歪主意,出事了反倒怪旁人,這說不過去啊。」
「可不是,好好的日子非要動歪心眼,最後坑的是自己。」
四面八方投過來的眼神,有唏噓,也有鄙夷,一道道落在劉美娟身上,壓得她抬不起頭。
她本想借著哭鬧把過錯推給蘇建鋒,最好逼對方對自己負責,可人還沒找到,就被蘇錦繡當眾拆穿,算盤徹底落了空。
就在這片亂糟糟的爭執聲里,遠處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原來是蘇建鋒去請了大隊長來。
蘇錦繡看見兩人的身影,不由得開口:
「三哥,你怎麼在大隊長那裡?」
「別提了,外面有個女的一直叫我名字在門口嚎,我就跳牆去了大隊長家裡。」
這個時代對男女作風問題抓得極嚴,一旦被扣上不清不楚的帽子,說不準就要被拉出去抓典型批鬥。
他因家裡的成分問題受過部隊處分,半分風險都擔不起,哪裡敢留在原地跟劉美娟糾纏爭辯。
大隊長一走近,目光沉沉掃過圍得水泄不通的院門,又看向哭哭啼啼的劉美娟,眉頭緊緊擰成一團,粗糲的嗓音壓得很低:
「大年初一,吵吵嚷嚷鬧得半條村子都聽見,像什麼樣子!」
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大半,看熱鬧的村民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劉美娟看見大隊長來了,像是又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眶一紅,當即就要上前哭訴。
「大隊長,您可要為我做主啊,蘇建鋒他……」
還沒等她把委屈的話說完,大隊長皺著眉頭,重重哼了一聲,沉聲開口打斷她:
「人家男同志連你衣角都沒碰,劉知青,你這有點過了啊!」
一句話堵得劉美娟伸出去的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的哭相都僵在了原地。她萬萬沒料到大隊長一開口,非但沒有順著她的話安撫,反倒直接點破了其中的蹊蹺。
「大隊長,不是這樣的!要不是他當初不肯出手幫我,我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她仍舊不死心,肩膀一抽一抽,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還想繼續賣慘博同情。
「你再這麼胡攪蠻纏我就讓人去把王林叫來!」
一聽到王林兩個字劉美娟的臉瞬間肉眼可見的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