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建民抱著襁褓,臉色鐵青,指節攥得發白,胸膛不住起伏:
「陳衛國這個混帳東西!竟敢對才滿月的孩子下手,送去農場都是輕的!」
他垂眸,目光落在懷裡兒子小小的臉蛋上。
小傢伙睡得渾然不覺,小嘴巴無意識地抿了抿,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
一想到這嬌嫩的小生命險些遭人毒手,蘇建民心口就像被一隻手緊緊揪著,滿心都是後怕與疼惜。
他低頭,粗糲的指尖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只輕輕碰了碰孩子柔軟的額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沙啞:
「小妹別太自責,要不是有你們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蘇建民抬眼看向蘇錦繡,眼底怒火未消,卻滿是感激。
他心裡清清楚楚,從前在家裡的時候,小妹日子過得可是真正的大小姐的生活。
起居都有張媽照料,哪裡親手照料過襁褓里的奶娃娃。
如今落難下鄉,不光要顧著自己的日子,還要替他們夫妻擔起照看孩子的重擔,連遇上歹人算計這種兇險禍事,也都是小妹和霍凜程在前面扛著。
一大家子人的難處,不知不覺大半都壓在了小妹夫婦二人身上,蘇建民心中越發過意不去,眉宇間浮起一層愧色。
「本該是我們做父母的守著孩子,現在反倒要拖累你們。」
他嘆了口氣,語氣滿是歉疚:
「林場這邊條件差,實在不適合奶娃,才把小寶託付給你們。可偏偏還要讓你們跟著擔驚受怕,我這個做二哥的,心裡實在不是滋味。」
王惠珍靠在炕沿,聽見這話眼圈也紅了,伸手攏了攏身上的薄襖:
「建民說得沒錯,小妹,你別放在心上,我們都知道你重視小寶的。這份情,我們夫妻倆記在心裡。」
蘇錦繡見狀連忙搖頭,心底的那點愧疚被這份親人的體諒沖淡不少。
「二哥,一家人不說拖累。我也是蘇家人,蘇家落難,我們本就該互相搭把手。」
她望著二哥懷裡安穩熟睡的小寶,眼神溫柔又堅定,繼續輕聲道:
「當初你們放心把孩子託付給我,就是信得過我。只要我們一家人擰成一股繩,再難的坎、再壞的人,我們都能扛過去。」
霍凜程站在身側,微微頷首,語氣沉穩篤定:
「你們不要互相過意不去。錦繡是蘇家小妹,我也是蘇家的女婿,護著孩子、護著你們,都是分內事。我們沒護好是我們的過失。」
蘇母聽得心頭一暖,又後怕又欣慰,抬手擦了擦眼角:
「好孩子,你們都是好孩子。萬幸老天保佑,小寶平平安安的。往後我們在林場也一定謹言慎行,絕不惹事。」
特別是隔壁還住著陳滿倉夫婦,雖然平時有過多次衝突,但他也是估計這蘇家有三個大男人不敢輕舉妄動。
蘇父面色稍緩,鄭重開口:
「小錦,既然你二哥夫妻倆都沒意見,小寶還是由你照顧吧!爸相信你。」
「嗯。」
蘇錦繡輕輕應下,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從蘇建民懷中接過襁褓。
小寶在她懷裡動了動,小腦袋蹭了蹭,依舊沉沉睡著。
屋內幾人又簡單寒暄幾句,叮囑彼此萬事小心,切莫對外亂說話。
夜深露重,不宜久留,蘇錦繡與霍凜程便起身告辭。
兩人輕手輕腳推開牛棚木門,緩步走了出去,木門在身後吱呀一聲輕輕合上,將屋內昏黃的燈火與暖意盡數隔絕。
外面月色清寒,林間晚風習習,裹挾著深夜的涼意在周身拂過,帶著山野獨有的清冷靜謐。
二人沿著林間小路前行一段時間,確認周遭無人,蘇錦繡才拉著兩個人一起進了空間。
她小心翼翼將小寶安放在柔軟的小床上,蓋好薄被,看著孩子眉眼安然、睡得香甜,徹底放下心來。
確認小寶安置妥當,蘇錦繡才斂了心神,與身旁的霍凜程一同退出空間。
夜色深沉,四下寂靜無聲。兩人並肩踏上歸途,借著朦朧月色,腳步輕快沉穩,朝著白楊大隊的方向匆匆趕去。
只待歸家,靜待潛藏暗處的風波,自行浮出水面。
兩人踏著月色趕回小院,夜色已經深得透徹,全村早已沉沉入睡,四下靜得只剩風吹院牆的沙沙輕響。
推開院門,門軸發出極輕的一聲低響,屋內黑漆漆一片,沒有半點燈火。
霍凜程反手輕輕落栓,將夜裡所有潛在的風險盡數隔絕在外。
蘇錦繡長長舒了口氣,眉眼間的凝重稍稍褪去。今晚見過家人、說清隱患、穩住了所有人的心,算是了結了一樁心事。
怕父母擔心也沒將今天霍父來的事告訴父母。
「終於回來了。」
她輕聲呢喃。
霍凜程側身替她拂去肩頭沾染的夜露與草屑,嗓音低沉溫和:
「累不累?先坐下歇歇。」
他拉著她在院中的石凳坐下,夜裡微涼,卻無風浪、無人窺,是獨屬於他們二人的安靜。
蘇錦繡抬眸望著漆黑的夜空,心底卻清明透亮。
霍凜程側過身,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夜色掩去了他白日裡所有冷冽鋒芒,只剩下沉沉的溫柔。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帶著趕路過後淡淡的涼意,語氣認真而鄭重。
「今天我爸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交給我解決好嗎?」
指尖微微收緊,將她的手牢牢攏在自己掌心,他低聲續道:
「那些家族的糾葛、長輩的偏見,不該由你來承受。別的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在我身邊。」
蘇錦繡心口一暖,連日來懸著的重重心事,仿佛被這一句話揉散大半。
她回望向他,月光淺淺落在兩人肩頭。
「我知道。」
她輕聲回應:
「只是我也捨不得看你夾在中間為難。」
霍凜程輕輕搖頭,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倦意,更多的卻是堅定:
「我和他的關係本來就已經到了冰點,不是因為你才關係不好的。所以不要因為這件事自責。」
晚風掠過牆頭的枯草,沙沙作響。
這麼多年積壓在心的隔閡,早就在一次次觀念相悖之中慢慢冷卻,今日的爭執不過是把早已存在的裂痕攤開而已。
蘇錦繡望著他眼底藏起的疲憊,心裡清楚,嘴上說得灑脫,可血脈親情擺在那裡,又怎麼可能全然無動於衷。
她沒有再多勸慰,只是反手,輕輕回握住他的手掌,十指緊緊相扣。
「好,我不胡思亂想。」
她聲音柔緩:
「不管以後發生什麼,我都站在你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