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裡間光線暗沉得厲害。
天徹底黑透了。
床上的動靜終於停下,只剩一室安靜,靜得壓人。
南溪趴在枕上,一動不肯動。滿身狼藉,眼尾紅得發腫,往日裡那點勾人的靈氣全斂乾淨了,只剩一副疲憊至極的空殼。
連淮聿坐在床邊。他指尖微沉,眼底攏著一層壓到極致的郁色。
方才所有的懲戒,都不是遷怒。
他氣,也痛,可從頭到尾,半點沒捨得真正傷南溪。
旁人做錯事,他從無縱容。唯獨南溪,他心裡始終留著一寸餘地。
他在等,等南溪鬆口,等他委屈、坦白,哪怕只一句身不由己。
只要南溪肯說是被人逼迫,是宋京瀾挾制拿捏,只要他說心裡從來只有自己。
連淮聿就可以全部翻篇,既往不咎。
他的底線,從來都只為南溪一退再退。
沉寂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很低,沉得發啞。
「為什麼。」
南溪睫羽顫了顫,臉埋在軟枕里,聲音輕得像氣音。
「不為什麼。」
這一句,輕飄飄的,卻徹底壓滅了連淮聿心底那點微弱的期許。
連淮聿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對你不夠好嗎?」
「很好。」南溪聲音輕飄飄的,像隨時會碎,「是我不好。」
他抬眼,漂亮的眸子裡沒有往日的光彩,眼底一片灰敗。
「耐不住,受不住,貪虛的,吃不得苦。我就是這樣的人,你——」
「夠了!」
連淮聿猛地出聲打斷他,捏緊拳心,語氣壓著明顯的失望:「南溪,別用這種方式糟蹋自己。我沒這麼看你。」
「那是你看錯我了。」
南溪忽然紅了眼,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壓了太久的情緒瞬間崩盤。
他清楚自己的處境,寄身於人,做一隻被圈養的金絲雀。
他對連淮聿有動心,對宋京瀾也存著愛意,可這份愛裹著依附與交易,壓得人喘不過氣。
「連淮聿,為什麼你不罵我,你跟我斷了啊!我受夠這樣的生活了,我欠了很多錢,如果不是為了還債,我又怎麼會踏入這個骯髒虛偽的圈子。他們都看不起我,針對我,可我什麼都反抗不了!」
連淮聿靜默幾秒,視線牢牢鎖著他泛紅的眸子,聲音喑啞:「為什麼不跟我說,誰欺負你了?」
南溪只是拼命搖頭,淚水洶湧不止。
下一秒,一雙溫熱有力的手臂穩穩將他圈進懷裡,穩穩兜住了他所有的狼狽與崩潰。
兩人一時無話,像是等待最後審判的戀人一樣。
懷裡的人慢慢平復下來。
南溪吸了吸鼻子,哭意褪去之後,他稍稍退開,神情禮貌疏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是一副劃清界限的姿態。
「對不起,連先生,讓您失望了。」
一聲客氣的稱呼,隔開了兩人之間所有繾綣。
「您要是不想再看見我,我以後徹底消失,絕不擾您清淨。」
連淮聿始終沉默不語,只是手臂依舊穩穩抱著他,不松不放,亦不回應。
他可以擺平所有麻煩,可他攔不住南溪優先選擇保全自己。
從這晚之後,連淮聿徹底沒了消息。
沒有微信,沒有電話,也再沒有任何交集。
像是這個人,從來沒出現在他生活里過。
南溪劇組戲份殺青沒多久,公司直接送來了解約文件,還給了他一千八百萬的違約金。
當晚官微發文,措辭溫和客氣,說是和平解約,體面祝福,乾淨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南溪知道,這是連淮聿給他的最後一點體面,不抹黑,不追責,放他全身而退。
解約之後,南溪成了獨立藝人。
沒人管他,同樣的,所有高端資源、人脈、渠道,特權,一夜之間全部清零。
南溪給了小圓一筆錢,笑著讓她去找新的老闆,他要退圈了。
小圓自然捨不得他,哭著說不想離開他。
南溪只忍著淚跟她說再見,說以後有機會再合作。
他很想笑,只覺得這句話跟當初和毛球說的一樣。
可世事無常,誰又能知道未來會怎樣呢。
他把那三人的聯繫方式都刪乾淨了,反正這幾段感情都是註定無疾而終的,不如早早抽身。
對於他們那樣地位的人物,自己主動放手,不糾纏就是最好的歸宿。
他還註銷了w博,跟過去的名利場說再見,打算開啟新的生活。
他計劃好了,年底出門散心,開春便遠赴異國,換一個無人相識的全新環境。
他始終相信,憑自己的本事,總能還清所有債務,安穩度日,好好活下去。
走之前,他給南照城打了電話,想先償還一千萬欠款。
直到約到公司見面,南照城才終於告訴他實情。
原來早在一年前,宋京瀾就已經私下替他結清了所有債務。
不僅如此,宋京瀾還特意囑咐過,不許南照城再打擾他,不許拿他牟利,也不允許逼他接任何私活。
南溪站在辦公室里,瞬間僵住。
心裡五味雜陳,一片空落落的。
他說不清是震驚、酸澀,還是很深的無力感。
他欠宋京瀾的,太多了,這輩子都還不清了吧。
南溪覺得自己以後應該是不回來了,索性將連淮聿贈予的房產、豪車、所有奢侈品盡數掛牌託管,交由專人打理。
再加上卡里這剩下的錢,也足夠他生活了。
一晃,南溪來雪域已經半個月了。
這裡沒有海市夜夜笙歌的奢靡浮華,也沒有京城圈子裡勾心鬥角的人情應酬,整片高原只剩一個感覺:靜。
據說,這裡離天最近,人心裡亂七八糟的雜念,一到這兒,都能被雪域的風慢慢滌乾淨。
當地最神聖的地方就是神宮,立於雪山之上,不對外開放給普通遊客,只接納虔誠香客,參加一年一度的盛大法會。
南溪在山腳租了一棟兩層小院,日子清閒自在,反倒越來越喜歡這裡。
「南溪,你在屋裡嗎?」
夏仲站在門外敲門,漫天鵝毛大雪不停往下落,落滿了他一身。
南溪剛睡醒,裹著厚實的明那外套,慢悠悠過來開門。
一張素淨無妝的臉露在風雪裡,五官精緻昳麗,眉眼天生含媚,哪怕慵懶鬆弛,也美得刺眼奪目。
饒是日日相見,夏仲卻依舊總會被這張雌雄莫辨的絕色面容晃神,連忙在心默念靜心訣,壓下心底異動。
「法會要開始了嗎?」
南溪捂著嘴,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眼尾天然上挑,帶著剛睡醒漫不經心的軟媚。
「是。上師讓我來接您。」
夏仲躬身行禮,神色立刻變得恭謹肅穆。
「行,你在樓下等我,我換件衣服就來。」
南溪輕輕點頭,轉身回房間換上一身月白色明那袍,配飾簡約考究。
頭髮長了不少,碎劉海垂下來快蓋到眼睫,他隨手向兩邊撥開,非但不顯雜亂,反倒襯得眉眼愈發清艷。
左耳墜一顆紅珠,走路時輕輕晃動,皮膚白得近乎剔透,一雙狐狸眼眼尾狹長含情,站在雪地里,像一頭養在神山深處的絕色靈狐。
他的住處離神宮還有一段距離,坡道陡滑。
夏仲不遠不近跟在身後,分寸拿捏得剛剛好,一路暗中護著,不敢貼太近,也不敢落下太遠。
穿過一道道院門,才進到正殿大院。院子裡早已坐滿香客,全都盤腿坐在蒲墊上,安安靜靜。
高台正中央坐著一個男生,常年久居雪山,膚色冷白,五官俊美立體,一身正紅色明那服,是整片雪域地位最高的象徵。
他就是神宮現任的明王,柏暻。
來這邊這些日子,南溪慢慢摸清了當地的風俗信仰。
神宮是當地人的精神寄託,每年無數外人千里奔赴而來,只求一場法會,洗滌心緒。
由明王親自賜福,更是難得一遇的機緣,這也是他來到雪域後,趕上的第一場大法會。
他尋了一處空蒲團靜坐,緩緩闔眸,面容沉靜虔誠,靜靜聆聽高台上悠遠綿長的頌詞。
柏暻的嗓音得天獨厚,清潤悠遠,像雪山融化的澗水,又像穿山谷風,乾淨通透,尾音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蠱惑質感。
南溪曾私下問過柏暻,為什麼總覺得他的聲音格外動人撩人。
柏暻靜靜看著他,只淡淡一笑:「是你的心定不下來。人這一生,欲望執念,最難降服。」
南溪歪了歪小腦袋,一雙狐狸眼直勾勾看向他:「那上師,你心裡,就一點欲望都沒有嗎?」
柏暻緩緩搖頭,眼眸乾淨無波,帶著隔絕凡塵的清冷孤傲,眼底深處又裹著一層悲憫,一身渾然天成的神性。
難怪整片雪域人人信奉,把他奉若神明。
可世人皆有神性皮囊,誰又能真的斬斷七情六慾,心底不留半分念想?
南溪心底悄悄輕喃一句,斂去眼底所有細碎心思,垂眸斂神,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