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會散場。
鼎沸的人聲像潮水一樣從大殿漫出去,香客們裹挾著香火氣往免費食堂涌。
南溪沒跟著走,他拐了個彎,跟在柏暻身後,穿過一道月洞門,進了他的院子。
門一合上,外面的喧嚷就隔斷了。
院子裡靜得只剩下風穿過檐角銅鈴的聲響,細碎,遙遠,像從另一個世界遞過來的。
柏暻的屋子常年空蕩。一張床,一案桌,一爐香。
牆上連幅字畫都沒掛,白壁乾乾淨淨,反倒讓那柱線香成了唯一的活物。
煙從香爐里升起來,被窗縫擠進來的風揉碎了,再緩緩攏成一股,遊絲一樣在空氣里浮沉,彎彎繞繞的,縹緲不定。
南溪常來。說蹭飯是玩笑話,其實不過是找個由頭待在這兒。
山下太吵了,小院兒附近全是打卡拍照的遊客,短視頻刷的膩得慌。
柏暻這人話少,冷,有時候能一整個下午不開口,但他在那兒坐著,脊背挺得筆直,翻書的指尖乾淨修長,整間屋子就有了種讓人安心的秩序感。
南溪想,人真是奇怪的東西。明明自己最怕悶,卻偏偏往最悶的人身邊湊。
他第一次見柏暻,是住進山裡的第二天。
那時他跟著幾個遊客一起往山頂走,岔路口豎著兩塊木牌,一塊兒指向右,寫著日照金山觀景台,箭頭下面還畫了個相機的小圖標。
另一塊兒指向左,木牌上字跡斑駁,只能隱約辨出神宮後山幾個字。
所有人都往右走,步子快,生怕晚了搶不到好機位。
南溪站在岔路口,風吹得圍脖上的絨絮往臉上撲。他盯著左邊那條路看了幾秒,然後邁開步子拐了進去。
他想看看不一樣的。
那天他穿了件黑色短款羽絨服,領口圍了條奶白色的羊絨圍巾,下巴縮進去半截,只露出一張過分精緻的臉。
雪地白得晃眼,他走在裡頭,像一幅留白太多的畫上突然落下的一滴墨,醒目得有些過分。
山風卷著雪沫子刮在耳邊,腳下踩雪聲簌簌作響,南溪心口漫開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清寂寥。
爬了小半個小時,找到一處背風處休息。
太陽懸在當空,南溪眯起眼懶懶曬了會兒太陽,然後拿出手機拍了個全景,繼續出發。
要趕上日落金山,他必須在兩個小時前到達山頂。
只是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往的根本不是遊客扎堆的山頭,而是神宮後山極少有人來的主峰。
等他喘著氣爬上山頂時,眼前景色和網上照片完全不一樣。
南溪愣了愣,只當是雪山氣候多變,沒多想,找了塊兒視野比較好的地方架起手機自拍,等著夕陽。
忽然,身後傳來腳步聲,不輕不重,很穩。
南溪以為是別的遊客抄了小路上來,懶得回頭,只盯著手機屏幕里的取景框。
直到一道聲音從背後落下來,清潤,低沉,像山澗里化開的冰水:「崖邊的雪層不太穩,你再往後退兩步。」
南溪這才慢悠悠地轉過頭去。
一眼撞進一雙乾淨無波的眼,接著就是那張清絕難言的容顏。
男生很高,一身天青色明那袍,料子低調華貴,暗紋在逆光里隱約浮動,氣質沉靜。
他也在看南溪,只是目光看起來古井無波,並沒有像南溪一樣刻意的打量。
風掀起袍角,露出裡面素白的襯裡。他站在那兒,整個人跟身後的山脊融為一體,不像是走過來的,倒像是從雪裡長出來的。
南溪低低說了聲謝謝,然後隨口問了句:「你也是來打卡日落金山的嗎?」
男生搖了搖頭,只是再次提醒他,往後走一點。
南溪撇撇嘴,跟在他後面,沒走幾步停了下來,喊住他:「你好!你還要走多遠啊?這裡沒危險了吧。」
男生回頭,朝他伸出手:「跟我來。」
南溪狐狸眼一眯,瞬間警覺起來。
人長得再好看也不能大意,荒山頂峰四下無人,真被帶到偏僻地方,腳下一滑出事,哭都來不及。
美色再動人,也不能腦子發昏。
南溪晃了晃小腦袋,微微抬了抬下巴,「我為什麼要跟你走?」
男生微怔,輕輕笑了一下,「你不是想拍照嗎?」
「我站在這裡,照樣能拍啊。」南溪嘴硬。
「過來,站我這個位置。」
南溪遲疑兩步走過去,聽他說轉身,便依言回過頭。
整片雪山被落日金光鋪滿,壯闊震撼,比近處看要漂亮百倍。
他忍不住低呼一聲,才明白對方是好意,白皙的臉頰上悄悄泛起一層紅,偷偷瞄了對方一眼。
男生望著遠山,整個人安靜孤冷,身上裹著一層化不開的神秘感。
南溪清了清嗓子,想打破這過於安靜的氣氛:「你叫什麼名字?」
「柏暻。」聲音淡淡的,目光還留在遠處的雪峰上。
「柏暻……」南溪把這名字含在舌尖咂摸了一遍,「挺好聽的。你是本地人吧?」
柏暻點了下頭,不再說話了。
南溪鼓了鼓腮幫子,眼尾輕輕一挑:「你就不問問我叫什麼嘛?」
柏暻終於偏過頭來,目光落在他臉上,靜了兩秒,然後極輕地挑了下眉梢:「你叫什麼。」
「嘁,」南溪別過臉去,「你要不想問就算了,我就是客套一下。」
他掏出手機,調到拍照模式,對著遠山胡亂按了幾張。
柏暻站在一旁,脊背挺得筆直,像雪山里立著的一尊玉像。
但方才那種震撼的光景已經收了大半,拍出來的東西寡淡得很。
他撇撇嘴,忽然轉過身,把手機塞進柏暻手裡。
「柏暻……要不你幫我拍幾張吧。拍到腰就行,拍好看點啊。」
見柏暻沒拒絕,他往後退幾步,側過身,微微頷首,眼尾挑起來望向鏡頭。
落日最後的餘光正落在他側臉上,在他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扇形陰影。
他嘴角抿著,眼神里有一種很勁的東西,跟那張過分精緻的臉旁搭在一起,反倒生出一種矛盾的好看。
柏暻握住手機,有片刻失神。他在想,也許這個少年是山中靈狐所化的吧。
「拍好了嗎?」南溪走過來。
柏暻將手機遞給他,南溪看到照片的那一刻,驚呆了。
「哇!這張也太好看了吧!柏暻,沒想到你看起來跟個冰塊兒似的,拍照技術還不錯呀!」
柏暻沒接話,只靜靜站在那裡,看著南溪眉飛色舞地翻來覆去欣賞那張照片。
心想,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為別人拍照。
南溪把照片來回放大縮小看了好幾遍,忽然覺得該表示點什麼,就從兜里摸出一張紙幣遞過去:「謝謝你啦。」
柏暻掃了一眼那張錢,目光淡淡的:「不用。」
「拿著唄,」南溪把紙幣往前又遞了遞,「我為我的情緒價值買單,很正常。你放心,我不缺這點錢。」
「我也不缺。」柏暻說,「你不用給我。可以去神宮捐贈。」
南溪被噎了一下。他還是頭一回碰到這種給錢都不要的人,愣了兩秒,反倒笑了。他收起紙幣,心想,這人還真是有點傻。
後來他才知道,柏暻出身本地頂級望族,年紀很小的時候就被上任明王定為繼承人,常年住在神宮清修。
日子過得清簡,家底卻深不可測。甚至神宮每天的伙食費那些費用都是他自掏腰包的,還給很多苦難的人包錢。
南溪心想,這才是真神啊。
山頂那天的日落徹底散盡後,天邊只剩一層薄薄的青灰色。
風陡然大了,卷著雪沫子抽在臉上,有些生疼。
南溪跺了跺腳,覺得該下山了。
兩個人順著原路往下走。一前一後,腳印疊著腳印。
走到半路,南溪視線突然發白模糊,眼前一片霧蒙蒙的,他腳步一晃,下意識伸手抓住了柏暻的胳膊。
「怎麼了?」柏暻停下來。
「我……」南溪眨了眨眼,眼前依舊是一片混沌的白,「我看不清路了!」
「是雪盲。」
柏暻的聲音很穩,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但又有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他反手握住南溪的手腕,掌心乾燥,微微發燙,「別怕,我帶你走。」
南溪懊惱地咬了咬唇,白皙的小臉兒一皺:「我以為這是很小的概率,就沒帶雪鏡……」
柏暻沒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些,五根手指收緊,指節嵌進他的指縫,帶著他一步步往前挪。
但腳下什麼都看不見的感覺實在折磨人。
每一步都像踩在虛空里,不知道前面是平地還是陡坡,是雪還是冰。
南溪走了十幾步,腿開始發軟。
他皺起小臉兒,聲音輕軟帶著抖:「柏暻,我還是害怕……」
「怕什麼?」
「路這麼窄,雪這麼滑,」南溪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萬一我牽累你了怎麼辦……」
漂亮的狐狸眼睜著,往日那股靈動狡黠的光全沒了,只剩下一片空洞洞的白。睫毛上結了細碎的冰晶,眨一下便簌簌地掉。
柏暻停下腳步,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彎下腰,蹲在南溪面前,脊背壓低,法袍的下擺鋪在雪地上。
「上來,」他說,「我背你。」
南溪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一閃就沒了。
他趴到柏暻背上,胳膊環過他的肩頸,臉頰貼在他後頸的衣領處。法袍的布料被體溫烘得有些暖,帶著一股很淡的檀香味。
雪山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一道身影背著另一道,踩著自己的腳印,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像是要在雪地里踩出一整條路的篤定來。
思緒從那個傍晚慢慢收回來,落回眼前這張木桌上。
南溪看著桌上的飯菜,看起來興致缺缺的,小臉兒微微鼓著,似是不滿意。
柏暻注意到了,抬眸看他,「不合胃口?」
「不是……」南溪歪了歪頭,「我就是好奇,你們神宮修行的,是不是不能吃肉啊?我來這麼多次了,好像從來沒見你桌上有過肉呀。」
「不是。」柏暻放下筷子,語氣平平的,「我個人的飲食習慣而已。抱歉,沒考慮到你。」
「哎喲不用不用,」南溪連忙擺手,「我就是閒得無聊隨口一問。蹭飯的人哪能挑嘴呀,我吃素也挺好的!」
柏暻沒再言語,只是默默給他又夾了一筷菜,自己低下頭繼續吃飯。
南溪靜靜看了他片刻,卻注意到他的耳尖悄悄紅了……
他的嘴角忍不住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