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落了今年頭一場大雪，蘭溪居被裹在一片皚皚白雪天地間，中式庭院，別有一番意境。
宋京瀾起身，過去打開窗戶，四下一片安靜，只有很輕的風聲。
他回頭，目光落在桌上那張還未完成的畫像，眸光微動，闔眼緊緊蹙了下眉。
南溪在的時候，很喜歡扒在這個位置的窗台上賞雪。
他在那邊辦公，小傢伙就雙手托腮，靜靜看雪，時不時把手伸出去接雪花。
然後顛顛跑過來鑽他懷裡讓他暖手，撒嬌討熱茶喝。
那個時候的他們，多麼美好，南溪眼裡只有他，而他，也只願能和他的昭昭就這麼長長久久下去。
可無論是宋家那邊，還是內閣，派系拉扯，無數權衡里，南溪都成了他當初必須割捨的那一個。
如今他已大權在握，站到了自己想要的位置，可終究是失去了那人。
宋京瀾抬手摁了下胸口，悶得發堵。
那天，底下人偷偷遞消息，說南溪在片場被人刁難。
他沒法兒明著出面撐腰，只能借著公務名頭，不動聲色把一眾人暗暗壓了下去。
他想，他還是放不下南溪的。
在他心裡，南溪從來不是圈養在身邊的玩物，是他真心想拉到身邊，並肩站一輩子的人。
偏偏造化弄人，在他有了能力把人找回來的時候，南溪已經不再是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南溪了。
被放棄，被傷心，小傢伙心裡肯定恨死了自己。
宋京瀾慢慢睜開眼，眼底悄無聲息漫上一層紅血絲。
思念成疾，是最由不得人的病，他也躲不過。
南溪就這麼又在他的世界消失了，半點情面都不留。
「昭昭，真的不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了嗎？」
宋京瀾啞聲，自言自語道。
苦笑了一下，他又回去，繼續剛剛還未完成的畫作。
書房門被敲響。
宋京瀾瞬間斂掉一身落寞，沉聲喊了聲『進』。
趙奕臣推門進來，一身輕鬆，隨便拉了把椅子坐下，笑得玩味。
「快過年了，別人都在忙著走動拉攏，就你這兒死氣沉沉的。」
宋京瀾抬眼瞥他，落筆沒停：「沒必要。」
「你是真穩。」
趙奕臣笑了笑，「現在誰不知道你是實打實的二把手？半個內閣看你臉色，換別人早借著風頭結黨鋪路了。」
宋京瀾淡淡扯了下嘴角：「我沒興趣搞這些虛的。有時間不如做點實事。」
「行，你境界高。」趙奕臣攤手，「我商人思維比不了。欸，我說京瀾，你爬到這個位置，到底想要什麼呢？」
想要什麼呢？
宋京瀾也在問自己。
書房一下靜了。
宋京瀾沒答。
趙奕臣很懂，立刻換話題。
「那咱說點兒別的。聽說你上個月偷偷去C市了？消息捂得夠死的啊，媒體半點水花都沒撈著。」
其實就算知道了，也不敢在宋京瀾的威壓下去亂傳。
「你消息倒是快。」
宋京瀾放下筆，身體往後一靠，氣場瞬間沉下來。久居上位的壓迫感直白又鋒利。
趙奕臣摸了摸鼻尖，有些心虛的乾咳一聲，笑了笑：「我畢竟是搞這口飯吃的嘛。」
「這麼會查私蹤。」宋京瀾似笑非笑，「要不你乾脆別開公司了，我給你安排個情報局的職位？」
趙奕臣哪聽不出來宋京瀾這是在陰陽他，眼皮一抽，緩和氣氛：「別別別，我認錯。」
「以後絕不查你的私人行程，行了吧。」
宋京瀾看著他，語氣隨意：「閒得慌就幫我找人。」
趙奕臣眼睛一亮，歪頭一笑：「不用多說，找南溪，是不是。」
宋京瀾笑而不語，顯然他說對了。
他一拍大腿，「這事兒我給你辦就行，你也別興師動眾了，省的讓那幫老狐狸們聞了腥味兒。」
「別的不說，南溪跟過連淮聿，這事兒一旦傳開，又是一堆閒話。」
宋京瀾眼神冷了一瞬。
趙奕臣立刻閉嘴。
「這事他們管不著。」宋京瀾語氣極其認真，沒有半點玩笑。
「現在，只要昭昭鬆口，等他到了法定年齡，我就跟他結婚。」
趙奕臣徹底懵了。
「不是吧？」
他一臉的不可思議：「我說兄弟，當初是他先走的，放下你了，還跟過別人，你一點不介意？你這心也太寬了！」
宋京瀾眼神軟下來，帶著旁人看不懂的偏執縱容。
「他還小。」
「何況，他當時也沒有那麼多選擇的權利，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是我沒有給他安排好後路。」
趙奕臣心裡瘋狂腹誹：真是戀愛腦高位者，人家跟別的男人快活去了，你在這兒深情復盤。真活冤種。
但他不敢說，只能笑笑：「行吧，你們的愛恨我不摻和，我幫你找人就行。」
宋京瀾沒接話，靠著椅背，眉眼間壓著化不開的郁色。
雪域神宮。
「唔，這裡邊的文字我怎麼看不懂呀？」
南溪坐在柏暻旁邊，湊過來看紙上那密密麻麻的異域文字，漂亮的小臉兒皺了皺。
柏暻聲音清淡：「這是很古老的語言，和現代語種體系不一樣，很難讀懂。」
南溪支著下巴，歪頭看他，俏生生的：「那不就是天書嘛。」
柏暻點頭：「可以這麼理解。」
「其實這世間最初的語言，只有一種。不過後來神為了教化和區分非人族的異類，便賜予了他們新的語言。」
南溪聽得半懂不懂，好奇心壓不住，一連串的問題往外冒。
「說得好玄乎，神真的存在嗎？」
「神真的會拯救人類嗎？你每天看到那麼多痛苦的人，不會被感染到情緒嗎？」
「為什麼很多人看到世間的痛苦後，會想不通自殺呢？」
少年一張漂亮白淨的小臉寫滿認真，眼神澄澈鮮活，像只求知撒嬌的小狐狸，靈氣十足。
柏暻眸光一頓，聲音低沉溫和：「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昔在黃帝，生而神靈。」
「神州後人皆具有神性。宇宙即我心，我心即宇宙。」
「血脈之中本就有堅韌力量，不該輕言放棄自我。」
說罷，他溫柔的揉了揉南溪的小腦袋，「神是存在的，但比神更值得敬畏的，實是人本身。」
這番話剛好撞進南溪心底，他越聽越認同，抬眼定定望著柏暻，眼波靈動流轉。
「你說，一個人會同時愛上好幾個人嗎？」
柏暻微怔，難得的露出一點窘迫。
「情愛之事，我不太懂。」
南溪立馬笑了，眼尾彎彎，一臉的狡黠靈動：「原來你也有不會的呀！大道理看著一套一套的，談戀愛一竅不通嘛。」
他緊跟著追問：「那，你們這兒修行的，可以談戀愛結婚嗎？」
「自然可以。」
「不過，得去接受神罰，過了考驗就可以。只是很少有人會去選。」
南溪看著他清冷乾淨的樣子，腦子一熱，脫口而出：
「那你會嗎？」
柏暻低下了頭，餘光在南溪身上停留了兩秒，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