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顏聿珩一行人進入睢陽驛用膳歇息。
他站在驛站門口,目光望向通往南方的官道。
越往南走,只怕風雨越大,行進越難,但是水患刻不容緩,路上耽擱不得。
他喚來親隨,「傳令下去,幕僚及近衛全部換上精良馬匹,隨我先行,輜重車隊按照當前速度繼續行進。」
「是,相爺。」親隨按照吩咐下去做出安排。
用過午膳後,他獨自走到驛館二樓,憑欄遠眺,靜靜看著丞相府的方向。
今晨走的匆忙,望著夫人強忍情緒的模樣,已經沒有時間再細細安撫。
只能摩挲著她的臉龐,讓她好好照顧自己。
不知自己走後,夫人會不會偷偷哭?
他希望不會。
目前已行上百里,若是夫人哭了,他抱不到她,也無人安慰她。
只能希望阿嫻和小梅能夠多哄著她點,讓她開心,多用點吃食。
從沒哪一刻如現在這般,不願與她分離。
可是,淮泗水患涉及萬千百姓,既然穿了這身官袍,自是要扛起這份重擔。
只盼著水患早些平息,他能早點回到夫人身邊。
收回遠眺的視線,他轉身走下樓,重新翻身上馬。
隊伍再次啟程。
一路風雨兼程,歷經三天的時間,他和幕僚、護衛等先行趕到了水患最嚴重的泗口。
登高勒馬,眼前景象令眾人心頭一沉。
洪水漫過堤壩,淹沒良田屋舍,百姓流離失所,驚慌的擠在高地上。
地方官員匆匆上前恭迎拜見,他躍下馬,擺手制止。
「不拘這些,抗洪搶險要緊,你先和我說清楚當前的情況」
他快步上大堤,身側官員小跑跟上他的步伐,一邊和他匯報著受災情況。
……
夜色浸濃,四下清寂。
顏聿珩坐在簡易屋舍內挑燈翻看著州縣遞上來的險情文書和河官呈上來的河工圖冊。
此時的他,褪去沾染泥水的外衣,只穿著單薄長衫坐在案前。
連日的奔走忙碌和憂思過重,身體已然出現疲態。
可是糧草的分配、受災百姓的安置以及堤壩的維護,容不得他有絲毫鬆懈。
元一捧著一件乾淨的玄色外袍走了進來,低聲開口。
「相爺,泗口此地水汽濕冷,夜裡寒涼,披上外衣吧,莫要著涼了。」
「先放下吧。」
案前的人埋首在堆積的公文里,頭也沒抬的回道。
元一看著連日勞頓不休的相爺,沒忍住多勸了一句。
「若是夫人知道您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定會生氣和心疼的。」
話音落下,顏聿珩執筆批閱公文的手猛然一頓。
腦海里驟然想起啟程那日,舒意站在庭院迴廊下笑靨如花的為他送行。
她說:「夫君亦是,珍重。」
擱下手中的毛筆,身體微微後仰,「知曉了。」
他起身接過元一手中的外袍,緩緩披在身上,隔絕了屋內的涼意。
元一見狀,稍稍鬆了口氣。
還好,夫人的話管用,不然大人再這般熬下去,只怕要把自己的身體熬壞了。
正當他準備退下時,顏聿珩的聲音再次響起,「元一,我們來多少時日了?」
元一恭敬回道,「今日是第八日。」
他站在窗邊望著陰沉的天際,耳邊是泗水的滾滾濤聲,眼裡是對夫人無聲的思念。
轉身回到案前落坐,抽出一張信箋紙,提筆寫下多日來的第一封信。
起筆溫柔。
「卿卿,見字如晤。」
落筆愈發小心克制,即使提及泗口的水患,也會刻意淡化其中兇險,以平常口吻敘述,唯恐她會擔憂。
近半的篇幅都是對她的殷殷囑咐,天色莫貪涼,夜裡莫在燈下看話本,多出門散心,多用些吃食……
直至篇末,才放緩筆墨,娓娓訴說著對她道不盡的思念。
寫完後,他反覆閱讀幾遍,等墨跡干透後才小心的裝入信封,用油布層層包裹。
「這封家書,讓信得過的人擇乾爽官道送回相府,親手交到夫人手中。」
元一躬身接過,「是,奴才這便去安排。」
原是不想在災情緊要之時傳家書回去,只是離開已八日,唯恐夫人會日日憂心,寢食難安。
等夫人收到這封家書,想來應該能有少許慰藉。
……
丞相府。
舒意和顏聿嫻端坐於膳桌前,精緻早膳擺在面前,二人相視一眼,皆神色沉沉。
顏聿嫻端著瓷碗,目光落到嫂嫂清瘦的臉頰上。
「嫂嫂,哥哥才離開幾日,瞧著你都清瘦了不少,你這般哥哥在淮泗也會不安心的。」
顏聿嫻一邊勸說,一邊將廚房新做的蓮蓉芡實糕夾到她碗裡。
舒意夾起只吃了一口,便擱下了筷子,眉眼間染上擔憂的愁緒。
「阿嫻,我真的吃不下,一想到你哥哥離開九日,至今音訊全無,我心裡慌的不行。」
這幾日夜裡,她總是被夢驚醒,夢中不是連綿不絕的大雨,便是決堤的堤壩。
而顏聿珩在搶險最前線,在最危險的地方。
光想想,都叫她坐立難安。
顏聿嫻剛想再勸說兩句,看著嫂嫂蒼白的臉色,一時心疼的說不出話。
泗口水患嚴重,送信艱難,哥哥的書信肯定來不了那麼快。
如今能最快知道泗水情況的便是當今聖上,可是她們又不能去問聖上。
有了。
她眼前一亮,抓住舒意的手,「嫂嫂,戶部尚書大人說不定會知道哥哥那邊的情況。」
舒意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戶部要為泗水統籌物資和糧草,泗水的情況除了聖上,最了解的莫過於她爹。
「阿嫻,用過膳後我要回一趟尚書府,你在家等我,有消息了我便趕緊回來。」
「好。」顏聿珩笑著點頭。
「嫂嫂先吃點東西,可不能餓著肚子回尚書府,萬一尚書夫人誤會我丞相府虧待了嫂嫂怎麼辦。」
聽著她打趣的話,舒意心間也鬆快了幾分,小口的用起了早膳。
用過早膳後,下人已經提前套好了馬車。
顏聿嫻送著舒意到府門口,「嫂嫂,無論有沒有哥哥的消息,你千萬別著急,有事讓小梅回來找我。」
舒意應下後,乘坐馬車往尚書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