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趁著天朗氣清,顏聿嫻挽著舒意的胳膊走進了雲心茶樓。
二人自顏聿珩去泗口後,日日擔憂,也沒了聽話本故事的心情。
今日早早出門便是奔著新出的故事而來。
擇了茶樓二樓臨欄雅座,垂下半幅紗簾,靜待樓下說書先生開場。
「嫂嫂,哥哥回來都一周了,天天讓你在書房陪他,哥哥也不怕把你悶壞了?」
顏聿嫻剛落座,便同她低聲抱怨起來。
其實哥哥回來第二日她便想約著嫂嫂來聽故事,結果剛到主院門口便被小梅勸著回去了。
直至當天晚膳時分,她才見到嫂嫂,神色怏怏的,看起來沒有休息好的模樣。
她只好歇下約嫂嫂出門的心思,讓她好好休息。
「好啦,別抱怨了,樓下開講了,專心聽故事。」
舒意想起昨日後腰硌在書案上,素紙箋污了數十張,面頰上便驟然泛起一片潮紅的緋色。
恐被顏聿嫻察覺面上的異樣,慌忙執起茶盞,小口啜飲著花蜜茶。
試圖藉此壓下翻湧的那陣熱意。
見顏聿嫻將目光投注到樓下,她的肩頭才微微鬆了下來。
故事開場沒多久,她瞥見一黑袍男子被小二引上樓,在她們後桌落座。
隔著紗簾,她也沒細看。
飛快收回目光,專心聽著自樓下飄上來的悠悠說書之聲。
聽完關鍵段落,二人便齊齊起身打算回府。
只是剛掀開紗簾,便被後桌那黑衣男子攔住了去路。
「舒小姐,好久不見。」
舒意抬眸望向攔住去路的人,怔愣了一瞬。
站在她面前的人,正是她那戰死沙場的前未婚夫,宋奕辭。
未曾想,再次相見是眼下這般場景。
「車騎將軍,借過。」
可宋奕辭卻像是沒聽到她說話一般,執著的站在她面前,連攔路的手都沒放下。
「你……」
宋奕辭剛想問什麼,便被他旁邊桌的一男子嗆聲打斷。
「欸,你們是走還是留,別站這礙事,擾得我聽不清故事。」
「就是,樓下還講著故事呢,這哪裡是說話的地。」
二樓其他桌的顧客也打量著杵著不走的幾人,眼底浮現出幾分不滿。
宋奕辭不願被讓人注目圍觀,微微側過身,低聲問道。
「舒小姐,不如移步包廂一敘?」
舒意眉心蹙了蹙,對他這般行徑甚是不喜。
若是與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拉扯,明日這京中還不知要傳出多少風言風語。
忍著不悅應下,「走吧。」
宋奕辭進包廂後,她和顏聿嫻一同在他對面落座。
顏聿嫻坐下後,眼底的震驚才緩緩褪去。
她簡直不敢相信她的眼睛。
車騎將軍不是戰死沙場了嗎?怎麼突然活生生出現在她們的面前?
詐屍了???
震驚過後,便是著急。
想到嫂嫂從前和車騎將軍定過親,她心裡急得如同火燒了眉毛。
不行。
她要保護好嫂嫂,也要守護好哥哥嫂嫂的幸福。
趁著無人注意,她向身後的丫鬟使了個眼色,讓她偷偷回去同哥哥報信。
等丫鬟悄聲退出門外,她便專注的盯視著沉默的二人,尤其是對面的宋奕辭。
那眼神,生怕他會傷害舒意。
「舒小姐見到我,似乎並不驚訝?」
要知道,自他昨日回來起,認識他的人見到他無一不是露出驚訝或驚嚇的表情。
便是她身旁的這個女子和身後的丫鬟皆是如此。
唯獨她沒有。
她淡漠疏離的望著他,如同他只是一個陌生的過路人。
可他與她在他出征前便定了親,她是他的未婚妻。
他死而復生,她的眼底為何如此平靜。
這一刻,他突然想從她臉上看到一點其他的表情。
「舒小姐應當沒忘記,你我二人是未婚夫妻的關係吧?」
顏聿嫻聽到這話,當即便坐不住了,懟了一句。
「誰和你是未婚夫妻,你不要胡說八道。」
舒意見她氣的臉頰泛紅,為她斟滿茶水,推至她面前,輕拍她的手背安撫。
繼而轉頭看向宋奕辭,淡聲陳述事實。
「車騎將軍,依照我朝律法,尚未成婚,男方一旦身故,婚約便自動解除。半年前你戰死沙場,你我的婚約在那時便已作廢。」
想到顏聿珩,她的眼底漾開柔色,「更何況,我如今已嫁人。」
宋奕辭剛想反駁,他沒死,他們的婚約便還作數。
還未來得及出聲,便聽到她已嫁人的話語。
「不可能,不……」他低喃自語,猛的抬頭,眼睛緊緊盯著她。
「是誰?」
她是他定過親的未婚妻,只等他出征回來便要嫁給他的。
不過半年的光景,她怎麼會嫁給旁人?
此時此刻,他的心底湧起憤怒與不甘,甚至生出了一絲對舒意的恨。
恨她薄情寡義,置他們的婚約於不顧。
他完全不記得還在山谷內等他回去娶她的岑令雪,也忘了此次見面是為了說服舒意同意退婚。
「他是誰?」他的聲線猛然拔高。
「是我。」
包廂外響起一道氣息略急的聲音,隨之顏聿珩邁步走了進來。
他快步行至舒意身側,低頭細緻的打量著她。
「夫人,沒事吧?」
舒意輕輕搖頭,將她的茶水遞到他的手中。
「我無妨,夫君先喝口茶緩緩。」
望著杯沿染上的嫣粉口脂,他不偏不倚的印了上去,飲下一口溫茶。
將杯盞擱在桌上,才轉身看向對面站起身的宋奕辭,神色淡漠。
「車騎將軍,死而復生,別來無恙。」
宋奕辭聽著他與舒意親昵的稱呼彼此,又瞧著他拿著她的杯盞飲茶。
自然而然的親密,不見半分刻意。
他才猛然意識到顏聿珩進門時的那句「是我」何意。
舒意嫁給的是他,顏聿珩。
不僅是回答他問的那個問題,更是在堂而皇之的向他宣誓主權。
「舒意,他說的是真的嗎?」
即使他心底已經有了答案,他還是不死心的將視線落到舒意的臉上。
顏聿珩眼神陡然一暗,心底戾氣翻湧。
那個武夫敢用這種眼神看著他的夫人,他是想死嗎?
「宋奕辭,你那雙眼珠子是不想要了嗎?」
如果不想要了,我替你挖了去餵狗。
只是,後半句硬是咬牙咽了回去。
他不想嚇到夫人,也不願在夫人面前表露他兇殘的一面。
突然,一雙綿軟溫熱的手柔柔的抓住他脈搏鼓動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