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穩穩停在繡莊的朱漆大門前。
掌柜望見來客,遠遠便迎了上來。
穿著一身天水碧軟羅長裙的舒意搭著顏聿珩的手步下馬車,二人一同踏入繡莊。
在繡莊內院的月洞門外,顏聿珩停下了腳步,「我在外堂等你。」
他捏了捏她的手腕,低聲開口,「夫人儘管挑喜歡的繡紋和羅紗,即使是稀罕料子也不打緊,讓掌柜記帳去相府取銀子。」
舒意淺淺點頭,帶著小梅轉身步入女子云集的內院。
滿目皆是流光溢彩的綾羅綢緞,各色樣衣垂掛於架上。
指尖輕輕撫過,認真的挑選著面料。
顏聿珩揮退掌柜,立於廊下靜靜等候著夫人出來。
不多時,又一輛馬車停在繡莊門外。
宋奕辭與岑令雪並肩走了進來,將她送入內院後,他獨自行至廊下。
抬眸便看到前頭穿著一身玄青暗紋錦袍,負手而立的顏聿珩。
能讓顏聿珩在此處默默等候,那內里之人唯有舒意。
他的目光透過重重雕花窗棱,遙遙看向內院雅室方向,眸光隱隱帶著期待。
今日應當是能再次見到她了吧?
宋奕辭收回目光,抬步走到顏聿珩身側,「相爺日理萬機,今日竟如此有閒情逸緻來逛繡莊?」
顏聿珩看到他沒有半分驚訝之色,想來方才便瞧見了他。
「不比將軍閒適。」
這話是暗諷他被奪了兵權,每日除了上朝,無所事事。
「你……」他咬牙忍下怒氣。
他如今這般模樣還不是拜他所賜,若不是他給出的方案,聖上如何會如此嚴懲他。
想到在內院的舒意,他沒了和他鬥嘴的心思,直接將話挑明。
「相爺,舒意是我未婚妻,還請你將她還給我。」
這話一出,顏聿珩的面色瞬間變冷,聲音也沉了下去。
「車騎將軍,她只是你的前未婚妻,她已嫁於我,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的眼神冰冷的看向他,「舒意是人,不是物件,不能在你我之間還來讓去,請你尊重她。」
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徹底引爆了宋奕辭壓下的怒火。
「顏聿珩,少裝模作樣,你敢說你沒用權勢壓迫她,沒用手段讓她對你生情?」
舒意半年前能同他訂親,那便說明那時她與顏聿珩沒有任何來往。
更不可能有任何情愫。
那便只可能是他借聖旨強逼她下嫁,婚後又百般算計,博取她的關注,誘她生出情絲。
「那又如何,」顏聿珩的眉宇間皆是傲氣,「即便我費勁心機,她如今心悅的人也只有我。」
「你死了那條心,她今生都只能是我的夫人。」
他下頜微揚,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射向宋奕辭。
卻在看到宋奕辭身後不遠處的舒意時,頓住了目光。
顏聿珩的眼底浮現一絲慌亂。
方才那些話,夫人是不是都聽到了?
他不由得懊悔,為何要與宋奕辭做這無謂的口舌之爭。
硬生生將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陰暗心思,全然暴露在夫人的面前。
他強裝鎮定,邁步走到舒意面前,瞥過小梅手裡抱著的幾匹布料。
「選好了?」
「嗯,」舒意淺笑著應聲,「夫君久等了。」
顏聿珩輕輕搖頭,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向外走去,「無妨,等夫人,多久都能等。」
二人即將邁出繡莊大門,身後驟然響起一道低沉的呼喚。
「舒意……」
她眉頭輕蹙,頓在原地,顏聿珩也跟著她一起停了下來。
宋奕辭快步走到舒意面前,目光懇切,「我想同你單獨說幾句話,可好?」
舒意察覺到肩膀上加重的力道,肩頭微動,等力道鬆緩之後,她抬眸看向宋奕辭。
「車騎將軍,你能提出單獨談話的請求已是十分失禮,還望自重。」
「且我與你無話可說,」她轉頭與顏聿珩目光相匯,「將軍若是有話要說,可讓我夫君轉告我。」
宋奕辭聽著她冷淡的話語,眸色暗了幾分。
「你我之間,何必如此生分?」
她的眉宇間閃過一絲不耐,正想拉著顏聿珩繞到一側離開。
一個穿著素色羅裙的女子來到了宋奕辭身旁,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阿辭,我挑好料子了,你去給我結帳吧?」
見宋奕辭一動不動立在原地,岑令雪愉悅的神色落了幾分,好似才發現廊下氣氛不對。
她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到了那日給她指路的貌美女子。
「是你?」
舒意朝她輕點了下頭,而後同顏聿珩從她身側繞過,往繡莊外走去。
宋奕辭轉頭,怔怔的看著二人登上馬車,消失在他的視線里。
「阿辭,方才發生何事了?你認識那位小姐嗎?」
岑令雪晃了晃他的胳膊,他才回過神來。
「無妨,去結帳吧。」
他帶著她往櫃檯走去,她回頭看了一眼,總感覺有哪裡不對勁。
……
顏聿珩自上車起,心裡七上八下。
不住的打量著一言不發的舒意,一時摸不准方才廊下的對峙,她聽去了幾分。
幾次三番想開口,話到唇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夫君想問什麼便問吧?」舒意無奈的嗔他一眼,「何苦這般為難自己。」
他往她身側挪了挪,將她抱到腿上,雙手緊緊環著她的腰。
「夫人方才應是聽到了吧?」
他的語氣里藏著幾分不安,又帶著點自暴自棄的頹然。
「我……夫人,我心悅你,所以請旨賜婚,百般算計也只想讓你能夠有一絲心悅我。」
他的唇角微微顫抖,「夫人,可會怨我,怕我?」
在夫人心裡,應是不知她的枕邊人會有這般陰暗的一面。
想來此刻心底也會難以接受吧?
他像是一個跪在刑場即將問斬的死刑犯,只等著她扔下號令。
一語便能定他生死。
「那我問夫君,可曾有過傷害我的心思?」
他搖頭。
「可有讓我厭惡不喜?」
他還是搖頭。
「可有讓我傷心難過?」
他猶豫片刻,唇角不自覺抿住,「在床榻上時,會讓夫人哭。」
舒意輕輕拍他一下,「那不算。」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夫君待我的好,我都能感受到。」
她微微傾身,在他的唇角上落下一個淺淺的吻。
這一刻,他如獲新生。
他將她緊緊攏進懷裡,低頭尋著她的唇,急切的吻了上去。
車內春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