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齋門口,一個身形瘦弱的少年被小二推搡出來,摔倒在街道旁。
少年一身衣衫襤褸,粗布舊袍磨得到處都是破洞,胡亂的打著補丁。
他掙扎著爬起來,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塵,正要沮喪的轉身離去,一個粉糰子伸手揪住了他垂落的一縷髮絲。
「不……哭。」
粉嘟嘟的小嘴裡吐出軟糯的安慰。
他怔怔的望著被丫鬟抱在懷裡的粉糰子,不知該如何是好。
丫鬟這時才發現她手中揪著一縷頭髮,驚呼出聲。
「小姐……不能抓,快鬆開。」
一旁一位身著華服的溫婉夫人聽到丫鬟的聲音,趕緊來到她的面前。
「意兒,娘的乖乖,鬆開手。」
容煙一邊小心翼翼的掰開意兒的手,一邊拿著一個布偶小兔子在她面前晃。
「來,意兒,拿這個。」
可是,無論怎麼哄,她都不願鬆開,還要將那縷頭髮往嘴裡送。
顏聿珩急忙出聲,又怕嚇到她,刻意壓低了嗓音。
「髒,不能放嘴裡。」
容煙這才注意到他,溫聲道歉,「小女頑劣,不知輕重,還望你莫要見怪。」
「夫人言重了,」他緩緩搖頭,「若是夫人信得過我,不如讓我勸勸小姐?」
容煙看著他雖然穿得落魄,但眸子清澈乾淨,下意識給了他幾分信任。
她退開半步,讓他來到意兒面前,但是也沒有鬆懈心神,時刻盯著他的動作。
顏聿珩先將手在衣擺上擦了擦,伸出一根手指放在意兒粉嫩嫩的小拳頭邊上。
「謝謝你的安慰,我沒哭。」
意兒鬆開手中的頭髮,想去抓他的手指,趁著這時,他快速收回手,將布偶放入她手中。
容煙和丫鬟見此都鬆了一口氣,剛想開口道謝。
意兒在丫鬟懷裡不停掙扎,一心想要朝他探身。
「不……哭,」她急得來回擺手,又喊容煙,「娘……親。」
容煙細細觀察了一下女兒的動作,試探著問道,「意兒可是想幫他?」
話落,意兒便不再掙扎,甜甜的笑著學她說話,「幫……幫。」
不管女兒是不是這個意思,既然說出了「幫」,她便不會拒絕她的要求。
她從身後的丫鬟手裡接過一個荷包,將它遞給顏聿珩。
「方才多謝你了,這是我和小女的一點心意,還請收下。」
他連連後退,面色漲的通紅,「夫人,我不能要。」
「收下吧,寒門難出貴子,前路萬般不易,若有朝一日科舉入仕,便將這份善意回饋給天下貧苦百姓吧。」
她掠過一旁的書齋,目光沉靜的落到他的身上。
柔和的語聲里沒有絲毫居高臨下的施捨,只有鼓舞和期許。
沉默片刻,他伸手接過,拱手作揖,「若有凌雲之日,必銘記此言。」
容煙微微頷首,帶著丫鬟走向回府的馬車。
丫鬟懷裡抱著的那個粉糰子,隔著距離望向他,小小身子左右搖晃,咯咯的朝著他笑。
他握著手裡沉甸甸的荷包,靜靜注視著他們一行人的離去。
這時,路邊看到這一幕的攤主感慨一句,傳入了他耳中。
「戶部郎中的夫人果然是人美心善。」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那位夫人的身份。
……
貢院門口。
十六歲的顏聿珩穿著一身洗的發白的舊青衫,指尖攥著考籃提手,孤身立在人群一側。
在一眾的年長士子中,他顯得十分青澀,又格格不入。
他全然不受影響,安靜沉穩的踏步邁入考場。
歷經省試和殿試,十六歲的顏聿珩獨占鰲頭,高中狀元。
寒門奪魁,轟動京城。
聖上愛惜人才,將他召入翰林院重點栽培。
短短十載春秋,憑藉一身經天緯地之才,他頗得聖上信任。又屢次勘破危局,破格拔擢。
一路扶搖直上,二十六歲時已官至宰相。
對於他的迅捷升遷,京中世家私底下多有議論。
但無人能否認,丞相乃驚世奇才,胸中謀略足以鎮住滿朝文武。
從他十六歲入仕起,他便默默打聽與關注著戶部侍郎家中的情況。
他升遷的這十年,戶部侍郎也升至戶部尚書。
當初的粉糰子也長成了十八芳華的大家閨秀。
十年的惦念,深入骨髓。
在他情竇初開之時,他的一顆心便全然落到了那個默默關注了多年的人身上。
但這十年,他從未打擾過她的生活,也從未出現在她的面前。
唯有宮中大型宴會上,他偶爾遙遙看她一眼,而後快速收斂目光。
原以為,他與她的交集僅止於此。
直至某日下朝,他走在車騎將軍宋奕辭的身後,聽到了他與好友的對話。
「奕辭,聽聞你家中在為你物色世家貴女,商議定親之事?」
「嗯。」宋奕辭輕聲應下。
「你可有心儀的女子?亦或選定了哪家貴女?」
宋奕辭也沒隱瞞,「我母親屬意戶部尚書的嫡女,打算三日後為我登門議親。」
顏聿珩的腳步頓在原處,任由前頭二人的距離拉遠,再沒繼續聽下去。
她要定親了?
他魂不守舍的行走在出宮的主道上,回府便將自己關入了書房。
望著鋪開的紙張上密密麻麻寫滿她的名字,他的心久久不能平靜。
他喃喃自語,「舒意,你可願嫁我為妻?」
恰在這時,不知何處飄來的茉莉花瓣,輕輕落入他的手中,留下一絲淡香。
打開常看的那本典籍,他小心將茉莉花瓣夾入書頁中。
而後起身往書房外走去,在前院尋到周伯細緻吩咐,做出安排。
「周伯,即刻尋訪資深官媒,明日前往尚書府登門議親。另外備好納采所需禮雁、綾羅鮮果等物,規格體面周全,不得草率。」
周伯驟然聽到相爺要議親,瞳孔地震,「相爺,您是認真的嗎?」
「快速準備吧。」
他低低笑了一聲,眼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感。
「若是晚了,便要被別家搶先了。」
周伯悄悄紅了眼眶,忙不迭的點頭應下,「是,奴才這就去辦。」
不到一日光景,周伯調動府內人力、物力和財力,妥善安排好官媒人選與納采所需物件。
只待明日一早,便能前去尚書府商議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