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天光清和。
相府派出的資深官媒身著吉服,與相府幕僚領著僕從,抬著納采禮,一路行至尚書府門口。
一番禮節過後,官媒落座,從容轉發顏聿珩的求娶心意。
舒望山端坐主位,靜靜聽完,不急不緩的回道。
「此事關乎小女一生幸福,容我與家人細細商議,數日之內,必給相府回話。」
送走了官媒和相府幕僚後,他扭頭看向身側全程沉默的容煙。
「夫人,我怎麼覺得這事如此突然呢?」
他竟不知相爺何時看上了她的女兒,事前半點風聲未露,不聲不響便請官媒上門議親。
容煙眸光落到院中的整齊排列的納采禮器上。
輕聲頷首,「確實突兀。」
「不過單從家世來看,倒是不錯,身居高位,府中人口簡單,意兒嫁過去也不用侍候公婆。」
舒望山眉心微蹙,語氣帶著官場沉浮的審慎。
「短短十年官拜宰相,心中城府定然極深,且相爺步步謹慎,素來不做無由之舉。」
他低聲嘆氣,「事關意兒終身幸福,我們再細細斟酌一番。」
二人這番談話顏聿珩雖未聽到,也多少心中有數。
他如此貿然登門議親,只怕戶部尚書夫婦會認為他有所圖謀。
只是形勢所迫,他必須比宋奕辭早一步登門。
萬一將軍府登門,尚書府有意結親,那時便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
午後,他以拜訪為名私下登門,與舒望山在書房詳談。
「尚書大人,今日冒昧登門,逾禮唐突,還望見諒。」
他以晚輩的姿態向舒望山從容一揖。
「今日遣官媒納采,求娶令千金,並非權謀算計,一則有報恩之意,二則,我心悅她已久。」
他目光坦蕩,不躲不閃的迎著舒望山的審視,坦然表明自己的心意。
舒望山輕叩座椅扶手,並未完全相信,「事關小女終身,還請相爺細細說來。」
顏聿珩沒有一絲隱瞞,將十六年前容煙與舒意給予的善意,朝夕難忘時漸生的情愫,盡數攤開在他的面前。
話音剛落,舒望山心底波瀾翻湧。
他萬萬未曾想到,相爺與意兒的淵源,竟早在十六年之前便已埋下。
一份情意感念十餘年之久,人品自是不必說。
舒望山神色稍緩,有心再試探一次,「敢問相爺,一介寒門僅用十年爬上高位所圖為何?」
「為公,記著您的夫人當日贈言,若科舉入仕,將這份善意回饋給天下貧苦百姓。」
他眼底划過柔色,「為私,令千金無論是否嫁我,用我的能力護她一生安穩。」
舒望山聽罷,久久沉默。
眼前之人不僅身負經世大才,更是有一顆庇護天下貧苦百姓的心。
更難得的是那份真摯的心意。
這樁婚事,在他這算是過了。
但他並未立即鬆口,「此事容我問過小女自身的心意之後,再給相爺回復。」
顏聿珩微微躬身,「尚書大人顧慮周全,如此我便靜候佳音。」
談話結束,二人並肩走出書房,舒望山送他出府。
行至一拐角處,他與對面匆匆跑來的女子撞了個滿懷。
抬眸瞬間便認出了來人,正是他今日求娶之人。
幾乎來不及細想,手比腦子快上一步,當即跨步上前,伸手扶住了踉蹌後退的她。
趁著面前之人尚未回神之際,垂眸偷偷打量了一眼。
今日的她一身粉羅長裙,柔紗裙擺垂落如流雲,襯得她身姿娉婷纖柔。
粉裙映得她面若桃瓣,眉眼盈盈,自帶芳華少女的嬌俏柔婉。
「小心腳下。」
舒意抬眸撞進他幽深的眼底,心頭紛亂,一時竟忘了掙開他的手。
落後一步的容煙連忙上前來,將舒意帶回自己身側。
「毛毛躁躁像什麼話,這般失態成何體統。」
舒意面頰發燙,垂著眸,侷促地攥住了裙角。
顏聿珩微微頷首,對容煙行半禮,「夫人息怒,是聿珩步伐過快,驚擾了小姐。」
「相爺言重了,小女終究毛燥了些。」容煙無奈的回道。
他收回視線,在舒望山的引導下,往府外走去。
身後,有道不甚明顯的目光淺淺的落在他的背影上。
……
半年後。
天光朗潤,舒意應顏聿嫻的邀約去游湖。
馬車停在河岸邊上,她剛下馬車,便看到顏聿嫻在朝她招手。
她帶著小梅淺笑著朝她走過去,「阿嫻,讓你久等了。」
「意姐姐,我也剛到,」她自然的挽上她的胳膊,「走吧,畫舫已在岸邊等候。」
二人閒談著往岸邊走去,一艘雅致的單層畫舫停在河畔。
朱欄花窗,素紗垂幔。
直至她跟著顏聿嫻進入畫舫,她才看到艙內立著的人。
「相爺。」她福身行禮。
顏聿珩伸手輕輕托住她的手腕,「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制止她行禮後,快速將手收回,指尖殘留著她衣袖透傳的微末溫度。
三人落座喝茶閒談片刻,顏聿嫻藉口想摘荷花,帶著自己的丫鬟和小梅去了船頭。
舒意理了理裙擺,起身來到紗窗邊,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水。
顏聿珩隨之站起,步伐緩緩朝她靠近,借著寬大衣袖遮擋,將她的手包入掌心。
舒意身體微微一僵,耳根悄然漫上一層緋紅。
盈盈水眸抬起,望向他,語調驟然軟了幾分,「鬆開我,萬一阿嫻進來看到了……」
他俯身朝她逼近,她下意識的後退半步,脊背抵在窗邊。
「別怕,我只是想多看看你。」
舒意被他灼熱的視線看得雙頰緋紅,眼睫微微垂下,避開與他的對視。
「婚期將近,我總是心神不寧,如今見到你,總算安定了些。」
起了薄繭的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帶來些微的癢意。
她輕輕掙了掙,反倒被他握得更緊,羞赧的瞪了他一眼。
克制的低笑從喉間溢出,他湊近他耳邊啞聲說道。
「意兒這般模樣,真叫人歡喜。」
溫熱的薄唇極快擦過小巧的耳廓,輕的如同羽毛划過,轉瞬即逝。
舒意像是被燙到一般,猛的抬頭望向他,卻被他的眼睛攫住了心神。
幽暗深邃的眼底,翻湧著隱忍又濃烈的情意。
「意兒,可否給我個擁抱?」
她呼吸一滯,心跳驟然亂了節奏,不過一息,便應下了他的請求。
向前半步,將滾燙的臉頰貼在他胸前,雙手怯生生的搭在他衣襟兩側。
他抬起手臂,淺淺攏住她的身形。
心底發出一聲喟嘆。
這一刻,十六年的惦記,近十年的心悅,終得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