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周。
建築系C棟公告欄，貼出了一張通知。
「第十二屆全國大學生建築設計競賽·省級初賽選拔。報名截止日期：3月28日。參賽要求：在校本科生，以個人或兩人組隊形式參賽，作品需為原創設計方案。」
底下用紅筆加粗了一行字。
「本系陳偉明教授為省賽評審委員會成員之一，推薦名額有限，擇優推選。」
顧厭站在公告欄前，認認真真看了兩遍。
轉身的時候，陳偉明教授剛好從辦公室走出來。
「顧厭。」
「陳老師好。」
陳偉明瞥了一眼他身後的公告欄，笑了。
「看到了？」
「嗯。」
「這個比賽含金量很高，省賽前三名直接推送全國賽，全國賽獲獎的話，不僅保研面試能加分，放在就業簡歷上也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顧厭沒說話，但眼底明顯亮了幾分。
陳偉明走到他旁邊，刻意壓低了聲音。
「我手裡有兩個推薦名額，一個已經給了大三的學長，另一個，我想給你。」
顧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我才大一。」
「我知道。」陳偉明看著他，語氣很篤定，「但你的手繪功底和空間感知力，是我教過這麼多屆學生里最好的，上學期那個舊城改造的課堂作業，你的方案連大三的學生都比不上。」
顧厭沒有接話。
陳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好了就來找我，報名表我替你留著。」
當天晚上，顧厭的新公寓裡。
南枝坐在書桌旁邊啃蘋果，手指隨意翻著他桌上摞得高高的草稿紙。
「省級比賽？陳教授要推薦你？」
「嗯。」
「那你報不報？」
顧厭坐在床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沾著蹭不乾淨的鉛筆灰痕。
「想報。」
「那就報啊。」南枝啃了一口蘋果，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有什麼好猶豫的。」
「大一就參加省賽，別人會覺得我不自量力。」
「別人覺得什麼關你什麼事。」南枝瞥了他一眼，「陳教授推薦你是因為你有實力，不是因為你讀大幾。」
顧厭抬起頭看她。
她的目光平而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的嘴角微動了一下。
「好，報。」
接下來兩周，顧厭幾乎把所有課餘時間都泡在了設計上。
白天上課，下午泡工作室，晚上回公寓接著畫。
他的參賽主題早就定了。
「庇護所」。
一個為流浪者和受傷者設計的臨時住所。
不是傳統意義上冰冷的混凝土避難所盒子。
是一個有光的、溫暖的、讓人覺得「可以安全地待一會兒」的地方。
他的設計稿從第一版畫到第五版，前前後後推翻了四次，每一次都在打磨同一個核心問題。
怎麼讓一個建築看起來不像收容，而像回家。
第三周，南枝去他公寓送飯，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趴在書桌上睡著了。
檯燈還亮著，鉛筆橫在指縫間。
桌面上鋪著最新一版的設計圖。
南枝把飯盒輕輕放在桌上，彎腰看那張圖。
建築的主體是弧形的，屋頂線條柔和，沒有半分尖銳的稜角，入口處做了一個半包圍的門廊，像一隻攤開的、等著接住你的手掌。
內部空間分成了幾個功能區，休息區有可摺疊的隔斷，能保證住客的隱私，公共區域的天花板開了一排高窗，讓自然光可以從頂部傾瀉下來。
圖紙的左下角用極小的字標註了設計理念。
「每一個受過傷的人都值得一個安全的房間，哪怕只是臨時的。」
南枝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喉嚨堵得發慌。
她想起了這間公寓，想起了之前那間城中村的破出租屋，想起了他五歲被丟在繼父家裡的那個晚上。
他設計的從來不是一個建築。
他設計的是自己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東西。
南枝深吸一口氣，伸手輕輕把他散落在圖紙上的頭髮撥開。
手指剛碰到他額頭，他就醒了。
睫毛顫了一下，睜開眼，剛好對上她的目光。
「你來了。」
聲音啞的，帶著沒睡醒的低沉。
「嗯，飯帶了，起來吃。」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先是看到桌上的飯盒，又看了一眼自己攤開的圖紙。
「你看了？」
「看了。」南枝把飯盒推到他面前，打開蓋子，紅燒排骨的香氣瞬間散了出來。
「怎麼樣？」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南枝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他碗裡。
「顧厭。」
「嗯。」
「你會拿獎的。」
不是客套，不是安慰，是一個看懂了所有細節的人給出的篤定結論。
顧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低頭吃飯的時候，耳尖悄悄紅了一圈。
第四周，作品進入最終打磨階段。
顧厭在周哥的工作室，完成了電子版的全部建模和渲染。
周哥站在他身後看了整整十分鐘，一句話都沒說。
看完之後抬手拍了他後腦勺一巴掌。
「小子，這東西拿去參賽，要是拿不到獎，我把我工作室招牌摘下來當凳子坐。」
顧厭偏了一下頭，耳朵又紅了。
「周哥，別誇了。」
「誰誇你了，我誇我自己教得好。」周哥嘿嘿笑著，「電子版存好了沒？」
「存了，工作室電腦D盤，還備份了一份在U盤裡。」
「行，截止日之前記得再檢查一遍格式，去年有個傻小子作品做得挺好，結果文件格式不對直接被刷了。」
「知道了。」
顧厭收拾好工位，把U盤揣進了外套口袋。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台電腦。
屏幕已經暗了，但文件還靜靜躺在D盤的文件夾里。
他沒多想，推門走進了三月微涼的夜風裡。
同一時間，工作室的另一端，角落的工位上。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低著頭，假裝在整理文件。
是小李。
他的手機屏幕亮著，上面彈出一條消息。
「文件在哪個位置，確認了告訴我，事成之後錢當天轉。」
小李看了一眼顧厭離開的方向，咽了一下口水。
手指在屏幕上敲出了一行字。
「D盤，『省賽作品』文件夾，明天中午他不在的時候我拷。」
消息發出去的那一秒，他的手還在抖。
但兩千塊，他媽下個月的藥費還差一千二。
小李關掉了手機屏幕，深吸了一口氣，把頭埋進了那堆散亂的文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