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日子像被撥慢了的時鐘,每一格都泡在暖融融的光里。
白天顧厭去周哥工作室上班,南枝就窩在他公寓的小書桌前寫稿,筆記本電腦旁邊擺著一杯涼白開和半包沒吃完的話梅,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斜地鋪在她手背上。
她在寫一個短篇,投給學校文學社的暑期刊物用的。
寫到下午四點左右,手機響了一聲。
顧厭的消息:「今天提前半小時下班,晚飯想吃什麼。」
南枝靠著椅背伸了個懶腰,回了一條:「可樂雞翅,你敢不挑戰一下。」
那邊隔了十秒:「發教程。」
南枝笑得夠嗆,翻出一個菜譜連結甩了過去。
五點四十,門鎖響了。
顧厭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袋子東西,雞翅、可樂、生薑、八角,一樣不落全買齊了。
南枝從書桌前站起來迎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那袋食材,挑了挑眉:「行啊顧同學,自覺性很高。」
他把東西放在料理台上,捲起袖子開始洗手,動作利落得像要上工位畫圖。
「我來切姜。」他說。
南枝靠在冰箱旁邊看他,抱著胳膊笑:「你知道姜怎麼切嗎?」
顧厭拿起那塊姜看了兩秒,沉默了一拍。
「……片狀?」
「切絲,細絲,去腥用的。」
他嗯了一聲,低頭開始切,刀工談不上好看,但勝在穩,一刀一刀的,認真得像在做建築模型。
南枝在旁邊看著他微蹙著眉頭專注切姜的側臉,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這個人做什麼都認真,哪怕只是切一塊姜。
雞翅焯了水,南枝在旁邊指揮他下鍋煎。
「小火,別急,兩面煎到金黃。」
顧厭握著鍋鏟,姿勢有些僵硬但很聽話,一隻一隻地翻面,表情嚴肅得像在做畢設答辯。
南枝噗地笑出聲:「你能不能別這麼緊張,又不是考試。」
「我怕糊了。」
「糊了就糊了,又不是不能吃。」
他沒接話,繼續埋頭翻雞翅,耳朵尖微泛紅。
到了倒可樂那一步,油鍋里滋啦一聲響,有一滴油濺了出來,正好落在南枝伸過來遞醬油的手背上。
她嘶了一聲。
顧厭的反應快得驚人。
他啪地一下關了火,鍋鏟直接扔在灶台上,一把拉過她的手翻過來看。
那張臉上所有的從容全部碎了,眉頭擰得死緊,嘴唇都繃成了一條線。
「燙到哪了?」
「沒事沒事,就一小滴。」南枝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真沒事,一點紅。」
顧厭沒聽她的,拉著她的手拽到水龍頭下面沖涼水,另一隻手牢箍著她的手腕不讓她縮回去。
冷水嘩嘩流過手背,其實已經不疼了,但他還是不放手。
「顧厭,真的沒事了。」南枝無奈地抬頭看他。
他低著頭盯著她手背上那一小點紅印,喉結動了一下,嗓音悶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以後油鍋開著的時候別靠這麼近。」
南枝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線條和微發顫的指尖,她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個人,被繼父打了十幾年都沒吭過聲的人,因為她手背上濺了一滴油就緊張成這樣。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晃了晃。
「知道了,下次我離遠點,行了吧。」
他又看了幾秒那個紅印,確認真的只是一小點之後,才慢慢鬆了手。
但整個做飯的過程里,他再也沒讓她靠近灶台半步。
可樂雞翅最後還是做成了,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錯,甜鹹適中,色澤油亮。
南枝夾了一塊嘗了嘗,眼睛亮了。
「好吃誒,你第一次做就能做成這樣?」
「教程寫得清楚。」他夾了塊放進她碗裡,面不改色。
「謙虛,」南枝指了指他的碗,「你自己也吃啊,別光給我夾。」
他嗯了一聲,低頭吃飯。
嘴角那個弧度很淺,但一直沒收回去。
吃完飯收拾完,兩人窩在那張不大的沙發上。
南枝靠在他懷裡刷手機看劇,顧厭右手環著她的肩膀,左手翻著一本參數化設計的專業書。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把兩個人圈在一起,像一個小小的結界。
南枝手機屏幕上播著一部懸疑劇,她看到精彩處忍不住拍了下他的胸口。
「你看這個反轉,也太牛了吧。」
顧厭低頭看了一眼她的屏幕,然後在她額頭上落了一個輕吻。
「嗯,看到了。」
南枝愣了一下。
「你根本沒看吧。」
「看了一眼。」
「一眼就看出反轉了?」
他沒回答,又翻了一頁書。
南枝哼了一聲,重新靠回去繼續看劇,但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過了一會兒她又抬頭問他:「你那本書好看嗎?」
他又低頭,唇瓣輕輕碰了一下她的發頂。
「還行。」
南枝終於反應過來了。
這人根本沒在認真看書,就是每次她抬頭說話的時候條件反射地親她一下當回應。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顧厭你現在親我親得也太自然了,跟呼吸似的。」
他的胸腔微震動了一下,是在笑。
「不行?」
「沒說不行,」南枝的聲音更悶了,「就是心跳受不了。」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蹭了一下。
「那就習慣。」
南枝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冒煙。
這個人到底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撩的,以前那個面無表情只會說「嗯」的顧厭去哪了。
晚上九點半,南枝說要回宿舍。
顧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太晚了,別走了。」
「不太好吧。」
「你在沙發上睡過很多次了。」
南枝想了想,確實暑假以來她已經在這張沙發上留宿過好幾回了,每次都是看著看劇就困了,醒來身上多了一條薄毯。
「那行吧。」
顧厭去臥室拿了枕頭和薄被出來,在沙發上給她鋪好。
南枝看著他彎腰鋪被子的背影。
淺灰色T恤,寬肩窄腰,肩胛骨的線條在布料下面若隱若現。
她把目光收回來,輕聲說了一句:「顧厭。」
他回過頭來看她。
「我覺得這就是我最想要的日子,」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怕說重了會碎,「不需要什麼大房子大事業,就這樣你上班我寫稿晚上一起做飯一起窩著,就夠了。」
他站在那裡看了她幾秒。
然後走過來,低頭在她嘴唇上輕碰了一下。
「會有的,都會有的。」
南枝閉上眼,聽到他輕輕帶上了臥室的門。
黑暗裡她縮在薄被裡,嘴角的弧度怎麼也收不回來。
這就是她拼了一整個重生換來的日子。
值得的,太值得了。
第二天傍晚,顧厭比平時早回來了四十分鐘。
他推開門的時候,南枝正在廚房裡哼著歌翻炒著什麼,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音伴著她走調的哼唱在小的空間裡迴蕩,圍裙帶子在她腰後打了個蝴蝶結,馬尾辮隨著動作一晃一晃的。
他站在玄關,手裡拿著鑰匙沒動。
就這麼看著。
圍裙,馬尾辮,鍋鏟,哼歌。
灶台上的熱氣蒸騰起來,把整個廚房都籠在暖融的水汽里。
他站了很久,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然後心底浮上來一個念頭,很輕很輕的,輕得像夢。
這大概就是家的樣子吧。
南枝終於發覺了身後的動靜,回頭看見他站在門口發愣。
「回來了?怎麼傻站著,進來洗手。」
「嗯。」
他換了鞋走進來,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南枝偏頭看他:「怎麼了?」
顧厭看著她,眼底有一種很柔很深的東西在翻湧,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最後只說了一句。
「南枝,以後我回來的時候你都在,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