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拿著鍋鏟的手頓了一下。
她回過頭看著顧厭的眼睛,那裡面有太多東西了,多到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已經全部說了出來。
是一個從小沒有家的人在說這句話。
是一個從來沒有人等過他的人在問這個問題。
南枝的鼻頭猛地一酸,但她笑著點了頭。
「都在,你幾點回來我都在。」
顧厭嗯了一聲,轉身去洗手了,步伐裡帶著一種輕快。
那天晚上吃完飯已經快九點了,兩人又在沙發上窩了一陣,南枝困勁上來了眼皮直打架,顧厭拿了枕頭和薄被出來,她迷糊糊裹著被子就睡了。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南枝猛地睜開了眼。
渾身的汗把T恤浸透了,貼在後背上又冷又潮,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像要破開肋骨跳出來。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眼前還殘留著夢裡的畫面。
灰白色的馬路上有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急救車刺耳的鳴笛聲撕裂著空氣,有人在喊什麼但她聽不清。
然後是那個空蕩的別墅。
保險柜打開了,裡面是一摞日記本,字跡工整到讓人心碎。
每一頁都是她的名字。
南枝,南枝,南枝。
寫了整十年的名字。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發抖,從沙發上坐起來想去倒杯水,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好不容易走到桌前拿起杯子,手指根本握不穩,杯子在手裡晃來晃去水灑了一桌。
她放棄了,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去。
前世的畫面像潰堤的洪水一樣衝過來,她以為自己已經可以控制了,已經過了那麼久了,已經在這一世里獲得了那麼多幸福了。
但那些記憶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
它們只是被壓在更深的地方等著某一個深夜某一個夢境的裂縫趁虛而入。
臥室的門開了。
腳步聲很快,幾乎是衝過來的。
「南枝?」
顧厭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緊張,他不知道是被什麼驚醒的也許是她起身的動靜也許是某種更本能的感知。
他看見她蹲在地上,一個人縮成小的一團在發抖。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蹲到她面前。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他的雙手捧住她的臉抬起來,指尖冰涼但力度極輕,像是怕弄碎什麼。
南枝看著他的臉。
活的,溫熱的,完整的,就在她面前。
不是夢裡那個躺在血泊中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的人。
她的眼淚突然就涌了出來,沒有任何徵兆地噼里啪啦往下砸。
她猛地撲上去死抱住他的脖子,手臂收緊到發顫,指甲幾乎嵌進他後背的布料里。
「你在,你在的對不對。」她的聲音破碎得不像話,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
顧厭被她突如其來的崩潰嚇住了。
他僵了不到一秒,然後本能地收緊了雙臂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力道緊得像要把她嵌進骨頭縫裡。
「在的,我在。」
他一遍一遍重複,嗓音低啞,手掌在她後背上慢慢地來回撫著。
南枝把臉埋在他頸窩裡,眼淚滾燙地落在他的皮膚上,她整個人控制不住地發抖像是大病了一場。
顧厭沒有追問發生了什麼,他只是抱著她從地上站起來,把她帶到沙發上坐好,始終沒有鬆開手。
她的指尖死攥著他後背的衣服,攥得指節發白。
過了很久。
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十分鐘,南枝的呼吸終於慢平復下來。
她鬆開了手,但還是靠在他懷裡沒動,臉埋在他胸口的位置能聽到他穩定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地傳過來像錨一樣把她拽回現實。
「做噩夢了。」她的聲音沙啞,悶在他胸口。
顧厭的手還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動作機械而溫柔,像哄一個受了驚的孩子。
「夢到什麼了?」他問。
南枝閉了閉眼。
夢到你死了。夢到你用了整整一輩子愛我但我一天都沒好愛過你。夢到那個保險柜打開之後我才知道一切都晚了。
她不能說。
這些話太接近真相了。
「夢到你不在了。」她最後只說了這七個字,聲音輕得像隨時會碎。
顧厭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他低下頭,下巴擱在她發頂,嘴唇貼著她的頭髮一下一下地蹭。
「不會的。」
他的嗓音也啞了,低沉的氣流拂過她的髮絲。
「哪都不去。」
不會的,這一世不會了。
她不會讓前世的一切重演。
兩人就這麼在沙發上靠著,誰也沒再說話。
凌晨的公寓安靜極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蟬鳴。
不知道過了多久,南枝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了。
顧厭低頭看了一眼,她已經靠在他懷裡睡著了,眼睫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臉頰泛著不正常的蒼白。
他伸手輕輕抹掉她眼角殘留的淚水,動作輕得像在碰一片花瓣。
他沒有把她放下來。
就這麼抱著她,後背靠著沙發,一夜沒動。
天快亮的時候,南枝又動了一下。
她在睡夢中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輕了顧厭聽不太清,只隱約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的眉心。
「在呢。」
第二天南枝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人抱著坐在沙發上,身上蓋著薄被,脖子有點酸但身體很暖。
她抬起頭,顧厭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呼吸平穩。
但他的手臂還環著她的腰,即使在睡夢中也沒鬆開。
南枝看了他很久。
他的眼下有淺的青色,一看就沒怎麼睡好。
她伸手輕輕撫了一下他的眉骨,心裡酸酸漲的。
顧厭的睫毛顫了一下,睜開了眼。
對上她的目光,他先看了一眼她的臉色,確認她看起來沒事了之後才開口,嗓音帶著剛醒來的沙啞。
「還難受嗎?」
南枝搖了搖頭,對著他笑了一下。
「不難受了,有你在就不難受。」
他伸手揉了一下她睡亂的頭髮,沒說話,但眼底的擔憂還沒有完全散去。
南枝知道他想問但又在克制著不追問的。
她主動靠過去,額頭抵著他的下巴。
「就是做了個很可怕的夢,夢裡你出了很嚴重的事我怎麼都找不到你,太真實了所以被嚇到了。」
顧厭的手臂又緊了緊。
「只是夢。」
「嗯我知道,」南枝笑了笑,「但以後要是我半夜又被嚇醒了你能不能不嫌煩。」
他低頭看著她,眼神認真到幾乎算得上鄭重。
「什麼時候都可以。」
南枝把臉埋進他懷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撒嬌。
「那我以後可能會經常賴著你不走了。」
顧厭沉默了兩秒,手掌覆上她的後腦勺輕輕按了按。
他的嗓音里有一種很輕很輕的笑意。
「南枝,你賴著我的時候,是我最安心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