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的幾個晚上,南枝都睡得不太好。
不是噩夢再來,而是那種淺的、似醒非醒的狀態,腦子裡像有一台永不停歇的機器在運轉,把前世的畫面一幀一幀地翻出來檢查。
顧厭察覺到了。
第二天早上他看著她眼下的青色,皺了下眉。
「昨晚又沒睡好?」
「睡了的,就是有點淺。」
他沒追問,但中午的時候南枝發現桌上多了一盒褪黑素和一小袋助眠香薰貼,快遞單上的收貨時間是今天上午十點。
他上班的時候下單。
南枝拿著那盒褪黑素笑了一下,但笑完之後眼底慢慢沉了下去。
她坐在書桌前,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亮著,光標在空白文檔上一閃一閃的,但她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腦子裡全是別的事。
那個夢不是偶然的。
重生到現在快一年了,前世的記憶就像一條慢慢乾涸的河,細節在模糊,對話在消退,那些無關緊要的日常已經碎成了零散的碎片拼不回去。
但關鍵的節點還在。
南家破產。周成海。趙國棟。顧厭出事。
那些刻在骨頭裡的時間點,一個都沒有被時間沖走。
南枝關掉了文檔,打開備忘錄,新建了一個文件。她猶豫了兩秒,打下了第一行字。
「大一,暑假。現在。」
然後是第二行。
「大四畢業年,南家破產。」
中間隔了三年。
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很多事情發生,也足夠很多事情被改變。
她繼續往下寫。
「破產主因:與周成海旗下公司合作,被設局違約,賠償金掏空公司現金流。趙國棟配合泄露內部信息。」
「次因:投資方向過於激進,房產板塊押注過大,趕上宏觀調控。」
「導火索:爸身體出了問題,住院期間公司群龍無首,被趁虛而入。」
南枝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前世她知道結果,但過程中的很多細節已經模糊了。她記不清周成海是什麼時候第一次接觸南家的,是大幾的事?是哪個項目?
她只記得破產那年爸在病床上一夜之間白了半邊頭髮的樣子,記得媽瘦得脫了形卻還在笑著說「沒事的枝」,記得自己拿著畢業證站在空蕩的別墅門口不知道該去哪裡。
南枝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畫面壓回去。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沉浸在回憶里,是行動。
她有三年時間。三年裡她需要做的事情很清楚,第一找到周成海接觸南家的時機並提前預防,第二監控趙國棟這個內鬼,第三讓爸分散投資風險不要在房產板塊上壓太重。
這些事情她一個人做不到。
她是個大一學生,不是商業顧問,直接對爸指手畫腳只會讓他起疑心。她需要一個切入口,一個合理的身份,一個不會暴露自己信息來源的方式。
慢慢來吧,急不得。
南枝保存好備忘錄,給文件加了密碼鎖,然後靠在椅背上閉眼想了一會兒。
然後另一個問題浮上來了。
顧厭。
要不要告訴他?
這個念頭不是第一次出現了,但每次出現南枝都會本能地迴避它。
告訴他什麼呢?告訴他自己是重生的?告訴他前世他們是仇人、是被迫結婚的夫妻、是互相折磨了一輩子的兩個人?告訴他前世他為了她寫了十年的日記卻一天都沒有送出去?
告訴他,她最初接近他,確實是因為「知道」?
南枝想像了一下顧厭聽到這些話之後的表情,胃裡就一陣發緊。
他會怎麼想?
他是一個被拋棄過太多次的人。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像薄冰一樣,她每多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如果他知道了真相,知道她從一開始就帶著「目的」接近他,哪怕那個目的是善意的,他會不會覺得這一切都是算計?
他會不會覺得她愛的不是「他」,而是前世那個保險柜里的日記?
會不會覺得自己又一次成了別人的「工具」?
南枝的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椅子扶手。
不行,現在不能說。
不是不信任他,是時機不對。
他現在的狀態正在變好,剛開始學會被愛、學會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人是真心對他好的。這個時候把「重生」的真相砸在他面前,太殘忍了。
等他再安全一些。
等他強大到能消化這些信息的時候再說。
南枝做了決定。
她把備忘錄的密碼又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然後關了手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窗外是七月末的傍晚,天還亮著,蟬鳴一浪一浪地湧進來。
她想了想,給顧厭發了條消息。
「今晚想吃什麼?我提前做。」
回復來得很快。
「你做什麼都行。」
南枝笑了一下,起身走向廚房。
有些事情可以慢慢來,但有些事情不能等。
南家的事,她得開始動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南枝看著顧厭平靜吃飯的側臉,心裡忽然湧上來一句話。
「顧厭。」
「嗯?」他抬頭看她,嘴裡還嚼著東西。
「你說如果一個人知道了未來會發生什麼壞事,但說出來別人不一定信她也沒法解釋自己怎麼知道的,她應該怎麼辦?」
顧厭咽下嘴裡的飯,看了她幾秒。
「你在寫小說找靈感?」
南枝眨了眨眼,笑起來。
「對,我那個短篇想加個設定進去,想聽你的想法。」
顧厭想了想,語氣認真的。
「不需要解釋來源,只需要製造結果就行。」
「什麼意思?」
「如果她沒法說自己怎麼知道的,那就別說,直接創造條件讓那壞事不發生。讓結果替她說話。」
南枝看著他清雋的側臉和平靜的目光,心裡忽然踏實了。
對啊,不需要解釋來源,只需要製造結果。
「還有呢?」她問。
顧厭把最後一塊排骨夾進她碗裡,嗓音低低的。
「還有就是,如果她一個人扛不住,得找人幫忙。別什麼都自己憋著。」
南枝握著筷子的手指微收緊了一下。
她笑了,聲音輕的。
「如果她不知道該信任誰呢?」
顧厭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安靜了三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南枝心口一熱的話。
「那就先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