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條是南家。
南枝沒讓自己猶豫太久，周末就訂了回家的車票。
她給南正遠打電話的時候說得自然：「爸，我暑假不是在學校寫東西嘛，寫著寫著覺得對職場商業的東西太不了解了，想去你公司轉，看你們平時怎麼運作的，找靈感。」
南正遠在電話那邊笑了。
「你這是想體驗生活還是想來公司蹭空調？」
「都有。」南枝也笑，「你女兒以後萬一寫了個商戰小說火了呢，總得有真材實料吧。」
「行，來吧，我讓人給你安排個工位，想看什麼就看什麼。」
掛了電話南枝收拾了個小包，出發前給顧厭發了消息：「周末回家一趟，周一回來給你做飯。」
他回得很快：「注意安全，到了說一聲。」
南枝回了個「好」，拖著小行李箱出了門。
周六早上九點半，南枝出現在了南氏集團的寫字樓大廳。
前台小姐認識她，笑著打招呼：「南小姐來了？南總在十二樓。」
「嗯，謝謝姐姐。」南枝笑盈盈地往電梯走。
十二樓是高管辦公區，南正遠的辦公室在最裡頭，帶落地窗的那間。南枝出了電梯先沒急著進去，而是沿著走廊慢慢走，打量著兩邊的辦公室門牌。
市場部，財務部，投資發展部。
投資發展部。
趙國棟就在那個部門。
南枝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投資發展部的玻璃門。
幾個員工抬頭看了她一眼，有認識的沖她點頭微笑。南枝笑著回應，目光掃過去，在最里側的經理辦公桌後面看到了那個人。
趙國棟，四十出頭，方臉，微禿，穿深藍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處，正對著電腦打字。
前世這張臉南枝記得很清楚。南家破產後第一個遞辭職信跳去競對公司的人，甚至沒等交接期走完就走了，走得乾淨利落，像早就想好了退路。
南枝在這張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笑著走過去敲了敲他辦公桌的隔板。
「趙經理好。」
趙國棟抬頭看見她，臉上立刻浮出熱絡的笑容。
「哎喲南小姐，怎麼今天來公司了？南總讓你來的？」
「嗯我暑假閒著沒事，來看看我爸怎麼賺錢養家的。」南枝笑得一臉天真。
趙國棟站起來給她倒了杯水，殷勤得體。
「南總在開會呢，估計還得半小時才出來，南小姐要不在這坐會兒等？」
「好啊，正好跟您聊聊天。」南枝接過水杯坐下來，環顧了一下投資發展部的辦公區，「趙經理最近忙不啊？」
「忙呢，最近在跟進一個大項目，商業綜合體聯開發，體量不小。」趙國棟說起工作來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
南枝的睫毛微閃了一下。
「哦？什麼項目啊這麼大？聽我爸提了一嘴好像是跟什麼公司合作的？」
「瑞恆地產，周總的公司，」趙國棟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得意，「說實話南小姐，這個機會真的很難得，周總手上的資源不是一般人能碰到的，利潤空間非常可觀，如果這次合作能談下來，今年公司業績至少翻一番。」
「那麼好？」南枝睜大眼睛，配合著露出年輕女孩的好奇和天真。
「是的好，我跟周總接觸了幾次，那人做事大氣敞亮，不像有些老闆那麼摳搜。」趙國棟越說越來勁，「南總也很滿意，就差臨門一腳了。」
南枝笑了笑，垂下眼喝了口水掩飾住目光里的冷意。
利潤豐厚，前景好，大氣敞亮。
每一個詞都跟前世的軌跡對上了。趙國棟極力推薦，南正遠逐漸放鬆警惕，合同一簽，鎖鏈上鎖，然後周成海製造違約場景，南家被天價賠償金掏空。
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是棋子。
「那太好了，希望順利。」南枝站起來沖他笑了笑，「我去找我爸了，趙經理您忙。」
「好好，南小姐慢走。」
南枝端著杯子沿走廊走到南正遠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沒人應。
果然還在開會。
她推門進去了。
南正遠的辦公室很大，書櫃、沙發、茶台一應俱全，辦公桌是深色實木的那種，上面擺著電腦顯示器和幾摞文件，旁邊有個相框裡面是她小時候的照片。
南枝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目光掃過桌面上的文件夾。
大部分是日常報表和會議紀要，她快速翻過去沒有停留。
直到翻到第三個文件夾的時候，一份封面印著「瑞恆地產」logo的文件出現在了她面前。
《項目合作意向書》。
南枝的手指微收緊。
她翻開了文件一頁一頁地看，心跳快了半拍但表面上還是從容的，像只是在隨意翻閱。
前面幾頁是項目概述和合作模式，南枝看得很快，因為這些不是重點。
重點在後面。
第七頁開始是違約責任條款。
南枝一條一條看下來，表面上寫得很標準，格式措辭都是商業合同的慣用句式，不懂行的人看了會覺得「很正規、很專業、雙方對等」。
但南枝帶著前世的記憶在讀這些條款。
第七條第三款：甲方若未能在約定工期內完成階段付，視為根本違約，需向乙方支付合同總金額百分之三十的違約金。
第八條第二款：甲方因自身原因導致項目停滯超過三十個工作日的，乙方有權單方面解除合同並要求甲方賠償全部已投入成本及預期利潤損失。
第九條第一款：合同簽署後甲方不得將項目分包或轉讓給第三方，否則視為根本違約。
南枝看著這幾條款項，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下來。
這些條款乍看之下是保護合作方權益的常規設置，但三條疊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個極其狹窄的通道。只要周成海那邊稍微做些手腳，比如在供應鏈上拖延一下導致南家那邊交付超期，或者製造一個讓南家「不得不停工」的事件，那百分之三十的違約金加上全部成本賠償足夠把南氏集團的現金流抽乾。
前世就是這麼出事的。
南枝抬起頭確認了一下門口沒有人經過，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相調成靜音模式，把第七頁到第十頁完整地拍了下來。
拍完之後她把文件按原樣放回去，站起來在沙發上坐好，端著杯子若無其事地等著。
十分鐘後南正遠推門進來了，看見她坐在沙發上，笑了一聲。
「來了？等多久了？」
「沒多久，剛到。」南枝站起來挽住他的胳膊，「爸你公司好大啊，我在走廊上轉了一圈。」
「大什麼大，比你同學爸媽的公司差遠了。」南正遠拍了拍她的手，「想看什麼？我帶你轉？」
南枝在公司里跟著南正遠走了一圈，笑嘻嘻地跟各部門的人打招呼，像一個正常的來公司體驗生活的千金大小姐。
沒有人注意到她口袋裡的手機多了五張照片。
晚上回到家裡，南枝把臥室門鎖上，翻出手機里的照片放大了仔細看了一遍。
然後她打開草稿箱裡那條沒發出去的簡訊，改了一下內容重新編輯。
「孫律師您好，我是南枝，之前您幫忙處理的那個案子太感謝了。最近有個事情想私下請教您，不方便讓我爸知道，方便的時候能通個電話嗎？」
她看了兩遍，按下了發送鍵。
手機放在桌上的那幾秒鐘里，南枝盯著屏幕上的「已送達」三個字深呼了一口氣。
棋子已經在動了。
三分鐘後，孫律師回了消息。
「南小姐，方便，明天下午三點我有空，地點你定。」
南枝回了一條：「好的，明天下午見，我把地址發您。」
然後她又看了一眼那些照片裡的條款內容，嘴角抿成了一條線。
前世南正遠就是栽在了「相信自己人」上面。趙國棟推薦的人，合同看著合規的條款，等察覺不對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這一世她絕不會讓同樣的事情再發生。
但她還需要更多的證據。
她需要知道周成海有沒有用同樣的手法坑過別人。
如果有，那就是一把遞到南正遠面前的刀，不需要她解釋任何來源，事實會替她說話。
南枝關了燈躺在床上，黑暗裡給顧厭發了條消息。
「今天在家一切順利，明天可能還有點事，周一回去。」
他回得很快：「好，別太累。」
南枝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句：「等我回去給你做紅燒肉。」
那邊隔了三秒。
「南枝，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