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南枝在校內咖啡廳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面前擺了一杯美式沒有加糖加奶,黑色的液面映著窗外銀杏樹光禿的枝枝椏。
她給陳韜發的消息很簡短:"今天下午兩點,校內咖啡廳,來一趟。"
沒有問號沒有商量的餘地,陳韜在收到消息之後只回了一個"好"字,大概是覺得這是南枝終於願意單獨跟他對話的某種信號。
他走進來的時候穿著那件剪裁合身的藏藍色羊絨大衣,頭髮打理得一絲不亂,走路的姿態鬆弛有度帶著法學院辯論賽最佳辯手的那種天然的從容感,拉開南枝對面的椅子坐下來時候臉上還掛著上次調研點上那副改過自新的溫和表情。
"南枝找我有什麼事?難得你主動。"
他的語氣里有一種經過包裝的親切,手肘擱在桌面上身體微前傾,整個人的姿態像一隻篤定獵物不會跑掉的獵手。
南枝的手指環著美式咖啡的紙杯壁慢慢轉了一圈,她的坐姿往後靠著椅背顯得比他更放鬆,那种放松是"我已經把底牌都摸清楚了"的那种放松。
"顧厭的生母突然出現在學校,你安排的吧。"
沒有鋪墊沒有試探,開膛破肚式的第一刀直接下去了。
陳韜的表情管理很好,他眨了一下眼睛做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困惑神情:"你在說什麼?他母親來找他關我什麼事?"
"上個月十五號,有人用預付費匿名號碼打電話到李秀蘭所在社區的居委會,自稱是她兒子的大學同學,詢問了她的住址和聯繫方式。"
南枝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陳述書,她的視線一直釘在陳韜的瞳孔上觀察著那層溫和面具底下的微表情變化。
"那張匿名SIM卡是通過電商平台購買的,收貨地址是男生公寓七號樓302室。"
她把那個房間號說出來的時候陳韜正好端起服務員送來的卡布奇諾想喝一口,他的動作沒有停但杯壁貼到嘴唇上的那一刻他的吞咽明顯比正常的節奏慢了那麼零點幾秒。
"吳浩住302。"
南枝把這最後一塊拼圖放上去之後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黑咖啡的苦味在舌根擴散開來,她把杯子放回桌面的動作不緊不慢。
陳韜把卡布奇諾的杯子擱下來,他的嘴角那道溫和的弧度還維持著但眼底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冰點,沉默了幾秒之後他選擇了笑。
"南枝,一個快遞地址能說明什麼?吳浩買了張電話卡而已,你這個邏輯鏈太牽強了。"
"牽強不是你我說了算的。"
南枝把椅子坐直了一點,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的姿態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鋒利。
"上學期你授意實習生泄露顧厭的參賽設計稿,學校給了你嚴重警告處分。這學期你又通過第三方聯繫他斷聯十四年的生母送到他面前,目的是利用他的心理創傷進行情感操控。兩次行為指向同一個對象,動機連貫手段升級。"
她一句一句說得很清晰,每一個詞都像在往砧板上落刀,精準而沒有多餘的力。
"我會把完整的證據鏈和情況說明提交學校紀委,由他們來判斷這些證據夠不夠,牽不牽強。"
陳韜臉上的笑終於維持不住了,那層精心維護的斯文面具像陶瓷上出現的裂紋,從眼角往嘴角的方向蔓延開來,露出底下那種被踩到痛點之後的陰冷。
他的脊背靠向椅背,雙手在腹前交疊,指節攥得骨頭的輪廓清楚楚地凸出來。
"嚴重警告加上這次就算是記過,記過而已,南枝你以為這能把我怎麼樣?我爸一個電話。"
"你爸的電話在學術不端和人身侵害類違紀面前不好使。"
南枝的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適合曬被子。
"利用他人隱私檔案信息進行針對性心理傷害,涉及侵犯個人信息和精神侵權,紀委如果認定性質惡劣可以直接跳到留校察看。而留校察看階段再有任何違紀記錄。"
她把最後四個字一字地送到他耳朵里:"開除學籍。"
陳韜的下頜肌肉繃緊了,腮幫子上的咬肌因為牙關咬合而鼓出了一小塊弧度,他盯著南枝的眼神已經不再有任何偽裝的溫度。
"你為了那個窮鬼,值得把事情做到這個地步?"
南枝把杯子裡最後一口美式喝完了,紙杯輕輕墩在桌面上的聲音在兩個人之間的安靜里顯得格外清脆。
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的動作乾淨利落,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坐在位子上的陳韜,嘴角帶著一彎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笑,那個笑的弧度比他任何一次的偽善都更讓人脊背發涼。
"他不是窮鬼,他是我的人。"
她把包掛上肩膀往門口走,走出兩步之後停了一下,側過身來看著他,燈光把她半邊側臉照得線條分明。
"你再動他一根頭髮,我讓你連畢業證都拿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