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咖啡廳里陳韜面前那杯卡布奇諾的奶泡已經塌得不成形狀了,他坐在原位沒有動,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節奏不再是之前那種悠閒的打拍子,而是一種計算失誤之後的應激反應。
南枝沒有回頭看他。
她走出咖啡廳之後在路邊站了十秒鐘,把手機從包里摸出來打開備忘錄,那裡面存著她提前整理好的一份文檔清單,包括上學期小李提供的書面證詞複印件,吳浩宿舍門牌號與SIM卡收貨地址的截圖對照,以及孫律師助理從居委會調出來的來訪登記原始照片。
她把文檔逐一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然後撥通了學校紀委辦公室的電話。
"您好,我是中文系大二學生南枝,我有一份關於法學院學生違紀行為的實名舉報材料需要提交,請問今天下午方便當面遞交嗎?"
對方給了她一個三點半的時間。
南枝掛了電話之後看了一眼時間,兩點十七分,還有一個多小時,她把手機鎖屏揣回口袋裡,抬腳往教學樓的方向走,路過銀杏樹下面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顧厭的消息。
"談完了?"
她站在樹蔭底下低頭打字:"談完了,他表情很精彩。"
"怎麼個精彩法。"
"那種自以為天衣無縫結果被人當面拆穿的精彩,你想像一下他吞卡布奇諾的樣子就行。"
對面很快又回了一條:"幾點回來。"
"可能晚一點,我還有點事要辦。"
消息發出去之後過了幾秒鐘對方沒有追問她要辦什麼事,只回了兩個字:"等你。"
南枝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一點,風從她側面吹過來把圍巾的尾巴掀起來拍在肩膀上,她伸手按住了隨手掖回領口裡,指尖碰到鎖骨位置的皮膚是涼的,但她心口是熱的。
三點半她準時出現在紀委辦公室門口,接待她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性老師,戴著金絲邊眼鏡,桌上擺著一杯已經喝了大半的枸杞茶,整個人的氣質是那種在行政崗位上待了十幾年練出來的不動聲色。
南枝把材料遞過去的時候按照時間線做了口頭陳述,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從上學期設計稿泄露事件的經過和處理結果講起,再到這學期利用匿名號碼聯繫顧厭斷聯十四年的生母送到學校來的全過程,每一個環節都有對應的書面證據。
那位老師翻看完所有材料之後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抬頭看著南枝問了一句:"這位顧厭同學本人知道你來提交這些嗎?"
"知道。"
"他本人願意配合調查嗎?"
"願意,如果需要他做筆錄或者提供補充說明,可以隨時聯繫他。"
老師點了點頭把材料收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在封面上寫了編號和日期,抬起頭來的時候目光裡帶著一種公事公辦但底色里有幾分認可的神情。
"我們會在五個工作日內啟動調查程序,屆時會分別約談涉事的同學,調查期間請保持電話暢通。"
"好的,謝謝老師。"
南枝從紀委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冬天的白晝短得像被人從兩頭往中間擠壓過,四點剛過路燈就亮了,橘黃色的光打在她踩過去的那片地磚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細。
調查進行了四天。
紀委約談了陳韜,約談了吳浩,調取了吳浩的電商購買記錄和宿舍網絡使用日誌,又跟李秀蘭所在社區的居委會進行了電話核實。
第五天南枝收到了紀委的回覆通知,處理結果是給予陳韜記過處分,理由是累計兩次針對同一同學的惡意行為,性質從個人矛盾升級為有計劃的持續性騷擾,構成嚴重影響校園秩序和他人身心健康的違紀事實。
吳浩因為協助購買匿名通訊工具並知情不報被給予嚴重警告。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南枝預想的快,大概是因為法學院內部有人看到了通報,當天下午林可就在宿舍群里發了一連串的感嘆。
"陳韜被記過了你們聽說沒?法學院今天炸鍋了。"
"聽說他爸直接飛過來了,臉色鐵青地進了行政樓。"
南枝看著群消息沒有回覆,她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上翻著一本出版策劃案例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書頁照得刺眼,她眯了眯眼把書舉高了一點擋住光線繼續看。
陳韜父親來的那天下午,整個法學院都籠罩在一種微妙的緊張氣氛里,有人說看見一個頭髮灰白但氣場極強的中年男人被教務處的老師領著進了院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嘴唇緊抿著一句話沒說,直接打電話叫了一輛車走了。
三天之後南枝從孫律師那裡得到了確認消息,陳韜的父親已經給他辦理了轉學手續,下學期開始他將在外省一所普通一本的法學院繼續學業。
陳韜走的那天是個周五,南枝在顧厭的公寓裡幫他整理參賽資料,兩個人並排坐在書桌前,她幫他把設計圖紙按照尺寸分類碼好,他在旁邊用電腦調整三維模型的渲染參數。
她沒有去送陳韜,甚至沒有在那一天提起這個名字,這個在她兩輩子裡都留下過陰影的人終於從她的生活半徑里徹底退場了,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得像從書頁里撕掉一張不屬於這個故事的廢紙。
顧厭也沒有主動提,他只是在那天晚上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的時候從背後環住了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的位置上,呼吸落在她頸側那片薄薄的皮膚上,帶著剛洗完澡之後殘餘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木質香氣。
"你不用替我做這些。"
他的聲音從她耳後傳過來,悶的,帶著一種被人全方位護住之後才會流露出來的,不知道怎麼回報的笨拙。
南枝的手搭在他環在自己腰間的小臂上,指尖順著他小臂內側那根青色的血管紋路慢慢划過去,觸感溫熱而有力。
"我樂意。"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呼吸的熱度在她頸側的皮膚上加深了半分,嘴唇幾乎貼著她耳垂下面那個柔軟的弧度,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說大聲了這句話就不算數。
"以後的事,我想自己替你擋。"
南枝偏過頭去看他,這個角度兩個人的鼻尖只隔著不到三厘米的距離,他的眼睛在檯燈的暖光里顯得很黑很深,瞳孔里映著她的輪廓。
"那我們一起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