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厭沒有接話,他把下巴重新擱回她肩窩的位置,收緊的手臂沒有鬆開,兩個人就維持著這個姿勢在沙發上又坐了很久,直到她手裡那本書翻完了最後一頁他才放開她站起來去廚房給她倒熱水。
陳韜走了,但他留下的那顆棋子還沒有完全從棋盤上消失。
李秀蘭沒有離開這座城市。
她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廉價旅館住了下來,每隔兩三天就會給顧厭發一條消息,內容小心翼翼得像在試探一片已經結了冰的湖面能不能承受她的重量。
"小厭,媽今天吃了碗牛肉麵,想起你小時候也愛吃麵條。"
"小厭,這邊天氣好冷,你記得多穿點衣服。"
"小厭,媽不打擾你,你忙你的,就是想讓你知道媽在這兒。"
顧厭的手機里這些消息整齊齊地排列著,每一條後面都是空白的,沒有回覆,沒有已讀標記,也沒有拉黑刪除。
南枝知道他在猶豫什麼。
不是猶豫要不要原諒,而是猶豫要不要給這件事畫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句號。上次在咖啡館裡那個"我不需要你"說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可能都不確定那是理性判斷還是應激反應。
周六的下午兩個人在公寓裡各自忙著手頭的事情,顧厭坐在書桌前改他的課題設計方案,南枝靠在床頭用筆記本電腦整理出版社那邊的策劃文案,房間裡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和他偶爾轉動圖紙的沙沙聲交替著。
南枝看見他第三次拿起手機又放下的時候,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擱到了一邊。
"想去見她嗎?"
顧厭握著手機的那隻手沒有鬆開,他轉過椅子來面對著坐在床上的她,表情很平但眼底有一層不太確定的東西在浮動。
"我不知道見了能說什麼。"
"那就不用提前想好要說什麼,你去看她,如果到了那兒你還是覺得沒什麼可說的,我們就走。"
南枝從床上下來走到他面前,他坐著她站著,這個高度差讓她的視線從上往下落進他眼睛裡的時候帶著一種溫柔的重量,她把手伸出來攤開在他面前,手心朝上,意思很明確。
顧厭看了她的手掌一眼,那隻手的指尖因為冬天的乾燥有一點點脫皮,指甲剪得很短圓潤,掌心有一道淺淺的橫紋從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小指邊緣。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抬手握住了她。
"你陪我?"
"廢話。"
李秀蘭住的那家旅館在學校西門外第三個路口拐進去的巷子裡,門面很小,招牌上有兩個字的燈管壞了沒修,走廊里的地毯踩上去有一種黏腳的潮濕感,牆壁上的塗料泛著一層發黃的舊。
南枝跟顧厭並排站在二樓204房間門口的時候,她的手一直沒有鬆開他的,五根手指牢牢地卡在他指縫裡,那個力度不是安慰式的輕柔,是"我在這裡你放心"的篤定。
顧厭抬手敲了門。
門從裡面打開的速度很快,像是門後面的人一直在等這個聲音,李秀蘭的臉出現在門縫裡的時候眼眶就已經紅了,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暗紅色棉服,頭髮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隨意扎在腦後,露出兩鬢斑白的髮根。
"小厭,你來了。"
她的視線從顧厭身上滑到他手邊牽著的南枝身上,又快速收回來落在他臉上,那個目光裡帶著一種不敢多看的怯。
"進來坐,屋裡亂我沒來得及收拾。"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占了大半空間,床頭柜上放著一個保溫杯和一包揉皺了的紙巾,窗戶對著隔壁樓的牆壁幾乎看不見天光,南枝進去之後本能地掃了一眼整個房間的狀態,乾淨但窘迫,那種窘迫不是邋遢,而是一種被生活長年壓著喘不過氣的人所特有的節儉到骨頭裡的習慣。
李秀蘭給他們倒了兩杯旅館提供的一次性紙杯裝的熱水,手在遞過來的時候抖得水面晃出了漣漪,顧厭接過去放在旁邊的桌面上沒有喝,南枝也沒有動她那杯。
三個人在這間侷促的房間裡坐著,李秀蘭坐在床沿上,顧厭和南枝坐在窗邊僅有的兩把塑料椅子上,中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但那一米像一條看不見底的河。
李秀蘭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泡過水的棉花一樣的沙啞和濡濕。
"小厭,你能來看我,我真的,我真的已經很高興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把眼角,努力維持著一個不太成形的笑容。
"當年的事情,我不怪你恨我,我該自己,是我沒用,你爸走了之後我一個人撐不下去,王建國那時候對我還行,我以為帶著你嫁過去能有個依靠。"
她的聲音越來越碎,話語之間的停頓被細碎的抽泣填滿了。
"後來我發現他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晚了,他喝了酒就打人,我想帶你走但我一分錢都拿不出來,後來他威脅我說我要是敢跑他就把你,就把你怎麼。"
顧厭的脊背靠在椅子上沒有動,他的表情從進門到現在一直保持著一種不帶溫度的平靜,像一面被打磨得很光滑的牆壁,什麼東西扔上去都會滑下來,不留痕跡。
南枝的手在椅子扶手底下找到了他的手指,無聲地覆上去,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不是安慰,是"我在"。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回握但也沒有推開。
李秀蘭哭了很久才把後面的話斷續續說完,大意是她後來攢了一點錢趁王建國不在的時候跑了,但只帶走了自己沒敢帶顧厭,因為怕被追回來之後顧厭受到更大的傷害,她去了外省投奔了一個遠房親戚,後來改嫁的那個男人對她還行但幾年前車禍沒了,她現在一個人帶著後來生的小女兒過日子,做保潔工月入三千多一點。
這些話像一鍋熬了很多年的粥,稀薄但滾燙,倒出來之後鍋底除了焦糊什麼都不剩。
顧厭等她徹底說完之後又沉默了很久。
那段沉默的時間裡房間內只有暖氣管子嗚低響的聲音和李秀蘭強忍著不敢出聲的細小吸氣聲,南枝的手一直覆在他手背上沒有動,她的體溫透過指腹的接觸面一點一點地渡過去。
"我聽到了。"
顧厭開口的時候聲音比進來之前平了一些,不是冷而是一種把所有可能的情緒都仔細過了一遍之後選擇了最平靜的那一種的克制。
"你的難處我能理解,也不恨你了,但我不需要你彌補什麼,我現在過得很好,不缺錢也不缺人照顧。"
他把擱在桌面上那杯沒動過的水推到李秀蘭的方向。
"回去吧,把你自己的日子過好,別再花錢住旅館了,這些錢留著給你女兒用。"
李秀蘭的眼淚又湧上來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完整的音節,最後只是拼命地點頭,點得整個人的肩膀都在跟著晃。
南枝站起來的時候在口袋裡摸出了三百塊現金放在桌上,那是她出門前從錢包里單獨抽出來的,她看了一眼顧厭的側臉確認他沒有要阻止的意思,然後對李秀蘭說了一句。
"路上注意安全,有什麼需要可以打他電話,但別太頻繁。"
李秀蘭像是沒想到這個女孩會跟她說話,愣了一下之後又是一陣點頭。
顧厭起身往門口走的時候李秀蘭在身後叫了一聲小厭,他停了一下但沒有回頭,然後把門帶上了。
走出旅館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巷子裡的路燈只亮了一盞,顧厭的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一點,南枝走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把手重新塞進了他外套口袋裡去找他的手指。
這次他回握了,力度大得讓她的指節被他掌心的骨頭硌著有點疼,但她沒有抽手。
走了很長一段路之後他才開口,聲音被冬夜的冷風吹得有些散。
"走了?"
"走了。"南枝偏頭看著他的側臉輪廓在路燈和黑暗的交界線上明滅滅的樣子,輕聲說了兩個字。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