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白色的霧氣,在冬夜的冷空氣里化開了。
顧厭攥著她的手沒有鬆開,他們沿著那條從旅館到公寓之間的路一直走,沒有打車也沒有坐公交,就這麼走了整整二十分鐘,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跟李秀蘭有關的任何一句話。
到公寓樓下的時候顧厭在單元門口停了一下,從口袋裡掏門禁卡的動作比平時多停了那麼一會兒,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指,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因為長時間暴露在冷風中已經涼透了,指尖泛著一點紅。
他把她那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到嘴邊哈了一口氣,掌心裹著她的指尖搓了兩下,那個動作是他第一次做,笨拙得像在模仿某個電視劇里看到過的畫面。
"凍著了。"
南枝被他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從喉嚨里冒出來的聲音很輕很短,但在安靜的樓道里聽起來格外清楚。
"沒事,你手熱。"
他沒有鬆手,把門禁卡貼了一下之後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去,從頭到尾她的手指都被他裹在掌心裡像攥著什麼怕跑了的東西。
之後的日子像被誰按下了慢放鍵,陳韜的陰影從他們的校園生活里徹底消散了,李秀蘭也回了外省再沒有出現過,顧厭的手機里偶爾會收到她發來的一條兩消息,他有時候會回一個"嗯"字有時候不回,南枝看在眼裡但從來不多問。
大二上學期的期末在一片相對平靜的節奏里到來了。
顧厭花了半個學期打磨的那個舊書店改造項目在年末的一次業內青年設計展上獲得了提名,評委給的批註是"對既有空間的解構與人文重塑具有可貴的原創性",雖然最終沒有拿下獎項,但這個結果對於一個大二在校生來說已經是相當誇張的成績了。
消息是陳偉明教授在課題組會議上宣布的,當時在座的還有三個研究生學長學姐和兩個同級的課題組成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顧厭身上,他坐在會議室靠窗的位置上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了,沒有多餘的表情但耳朵尖在領口的陰影里微發紅。
南枝是當天晚上在公寓裡聽他說的,他用的措辭是"提了個名沒選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偏甜了那麼一點。
南枝正站在廚房水池邊洗他剛才炒完菜留下的鍋鏟,聽完之後關掉水龍頭轉過身來看他,圍裙還系在腰上沒解,手上沾著水珠。
"顧厭,你知不知道業內評委給在校生作品提名是什麼概念?"
"知道。"
"那你說話的語氣能不能帶點高興的成分。"
他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圍裙上沾了一小塊油漬的位置,嘴角往上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高興的部分被提前消耗了。"
"消耗在哪兒了?"
"想到可以跟你說這個事的時候。"
南枝看著他那張臉上寫滿了"我在認真誇你"的表情配合著幾乎不動聲色的嘴角弧度,手裡的鍋鏟還沒放下就朝他甩了兩滴水珠過去,水珠落在他T恤的胸前位置洇出兩個小圓點。
"顧厭你什麼時候學的這種話?"
他沒有擦胸口那兩個水印,只是把靠在門框上的肩膀換了一側,雙手抱胸看著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種他自己可能都不自覺的饜足感。
"跟你學的。"
南枝拿起瀝水架上的抹布朝他扔過去,他歪了一下頭躲開了,那塊抹布啪地拍在門框上滑下去,兩個人的笑聲在不大的廚房裡互相碰撞著迴響了一陣。
同一周南枝的實習成果也有了正式的結論,她參與策劃的那本非虛構紀實類書稿通過了出版社的選題會審核,確認進入編輯流程明年上半年出版,她的名字雖然不會出現在策劃人那一欄但會被列入編輯助理名單。
林可知道這兩件事之後在宿舍里嚷嚷了整一個中午。
"你倆是什麼玩意兒啊,開了雙人外掛是不是?一個大二就被業內提名,一個實習期就參與出書,我跟蘇婉在期末試卷上寫名字都手抖,你們在旁邊秀簡歷是吧?"
蘇婉從自己的複習資料里抬起頭來補了一句:"重點是人家還在談戀愛。"
林可:"對!這才是最過分的地方!事業愛情雙豐收,我只收穫了五斤體重和三十頁沒看的教材。"
南枝坐在自己的書桌前翻著一本文藝批評合集,被林可的話逗得合上書脊笑出了聲,笑完之後隨手抓了一顆桌上的橘子朝林可的床鋪扔了上去。
"少吃點零食多背兩頁書,期末過了請你吃烤肉。"
林可一把接住那顆橘子開始剝皮,嘴裡還不停:"我發現你現在越來越有當媽的語氣了,是不是跟顧厭在一起之後母愛泛濫了?"
"閉嘴複習。"
宿舍里的笑鬧聲持續了一會兒之後各自安靜下來,期末的壓力像一隻無形的手把所有人都按回了書桌前,南枝翻開合集繼續看了兩頁之後視線從紙面上移開落在手機屏幕上,那裡有一條十分鐘前收到的消息,來自孫律師。
"南枝,有空給我回個電話,趙國棟那邊最近有動靜。"
她把書合上起身拿著手機走到陽台上關了門,外面的風很冷但陽台的隔音效果比宿舍里好,她撥過去之後孫律師接得很快。
"什麼情況?"
"趙國棟最近兩周跟周成海那邊的聯繫頻率明顯上升了,我安排在南氏內部關注他郵件往來的助理發現他在用私人郵箱跟一個匿名帳號來回發送文件,內容暫時還沒截取到,但從發送時間和文件大小來看不是日常工作通信。"
南枝靠在陽台的欄杆上,冷風把她耳邊的碎發吹得貼在臉頰上,她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指尖在鐵欄杆上點了兩下。
"他在推什麼方案?"
"據我從你父親秘書那邊側面了解到的信息,趙國棟最近在內部會議上提了一個新的合作框架,主要方向是跟一家外省的地產開發公司聯合拿地,他稱之為輕資產運營模式,表面上看風險分擔得很均勻,但我初步分析了一下那個框架的幾個核心條款。"
孫律師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紙頁翻動的聲音從電話里傳過來。
"幾個關鍵的違約觸發機制藏在附屬協議裡面,一旦南氏前期投入的資金達到約定比例之後如果對方單方面退出,南氏不但拿不回投入的資本,還要承擔已開發地塊的所有爛尾風險。"
"又是套殼。"南枝的聲音平的,像在說一件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手法跟前世周成海那份合同如出一轍,只不過這次換了個馬甲公司和換了個條款結構。"
"什麼?你說什麼前世?"
南枝的指尖在欄杆上頓住了,她在風裡閉了一下眼睛,兩秒之後重新開口的語氣恢復了正常。
"我是說手法跟之前我給你看過的那份分析案例很像,當時我提醒你注意過周成海慣用的合同陷阱模式。"
"哦對,確實是同一套邏輯,換了殼而已,他們大概以為換了外省公司做主體就能避開我們之前的注意力。"
"趙國棟在內部推動這個方案推到哪一步了?"
"目前還在初步討論階段,你父親那邊還沒有表態同意也沒有否決,因為趙國棟給出的收益測算數據看起來確實很漂亮,他算準了你父親這兩年一直想開拓外省市場的心思。"
南枝把手從欄杆上收回來揣進外套口袋裡,手指碰到口袋底部的暖寶已經不太熱了。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把那個合作框架里所有涉及違約條款和資金退出機制的部分單獨提出來做一份對比分析,跟我之前發給你的周成海歷史案例里的條款結構做逐項對照,標註出相似度超過百分之七十的條目。"
"明白,給我三天。"
"好,另外趙國棟跟那個匿名郵箱的通信記錄繼續跟著,如果能截取到文件內容的話第一時間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