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律師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電話那邊傳來翻動文件的聲音,南枝把通話結束鍵按下去的時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然後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推開陽台門回了宿舍。
林可正趴在桌上啃一根能量棒,見她進來抬了抬下巴問了一句有沒有事,南枝搖頭說沒有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繼續翻那本文藝批評合集,翻了兩頁之後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腦子裡全是趙國棟和周成海那套換了殼的合同陷阱。
她需要一個完整的對比分析文檔,需要在寒假回家之前把這份東西準備好,然後找到合適的方式讓南正遠看到那些被藏在條款縫隙里的刀片。
這件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來。
晚上在顧厭公寓裡吃完飯之後兩個人坐在客廳里各自忙著手頭的事情,南枝在筆記本電腦上整理出版社的年終總結文檔,顧厭坐在她旁邊用平板在看一篇建築學刊的論文,兩個人的膝蓋隔著一層沙發墊挨在一起,誰都沒刻意貼過去但也沒有要挪開的意思。
顧厭的平板屏幕忽然暗了一下,是一條消息彈窗,他看了兩秒之後把論文退出來點進了郵箱,南枝的餘光掃到他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某種微收緊的專注。
"怎麼了?"
"陳教授發的郵件。"他把平板微側了一個角度讓她能看到屏幕上的內容,是一封格式規整的項目通知函,抬頭寫著某省建築遺產保護研究中心的名稱。
南枝快速掃了一遍內容,建築考察交流項目,為期兩周,對象是省級以上歷史建築群落,參與方包括三所高校的建築系師生和業內四家知名設計事務所的資深建築師,名額每校僅三人,陳教授推薦了顧厭作為A大的學生代表之一。
"什麼時候出發?"
"下周一,期末考完第二天。"顧厭把平板放回膝蓋上,他的視線從屏幕上收回來落在南枝臉上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太明顯的猶豫。
南枝一眼就看出他在猶豫什麼,這個人的猶豫從來不是關於要不要去的問題,而是關於去了就意味著寒假前兩周他不在她身邊。
"這種機會不常有,你去學習,我在這等你。"她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擱到沙發扶手上,語氣里沒有一絲勉強,像在說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顧厭看著她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但那個音節沒有落成完整的字,過了兩秒他才把聲音從喉嚨里放出來,只有一個字。
"嗯。"
南枝伸手在他膝蓋上拍了一下站起來去廚房倒水,她的手剛握上水壺的把手就感覺身後有一陣熱度靠過來,顧厭的手從她身側伸過來把她正要拿的杯子先一步拿走了,他沒有退開,那個距離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胸腔的起伏透過兩層衣料貼在她後背上。
"兩周回來。"他的聲音從她頭頂的位置落下來,氣息掃過她發頂的碎發讓那幾根細小的髮絲輕輕顫了一下。
"兩周而已,又不是兩年。"南枝沒有回頭,她把水壺拎起來給他手裡的杯子接了水,他的手臂在她身側收了一下又鬆開了,那個動作的猶疑和克制像是有什麼話卡在胸口沒說出來。
出發前一晚顧厭把南枝約到了公寓,說是幫他檢查一下行李有沒有落下什麼東西,南枝到的時候發現客廳桌上擺了一鍋他燉的排骨湯和兩個菜,碗筷擺了兩副,廚房的油煙味還沒完全散盡。
"你做了晚飯?"
"你今天課到六點沒時間吃東西。"他把她的外套接過去掛在門口的掛鉤上,手指從她肩膀上拂過的時候像是不經意但接觸的那一小片區域在衣料底下發燙了一瞬。
吃完飯收拾完之後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攤著他考察項目的前期資料,包括建築群落的平面圖和歷史沿革介紹,他一張一張翻給她看,嘴裡說著每個建築的結構特徵和他準備重點觀察的部分。
南枝靠在他肩膀上聽著,他說話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帶著一種低沉的共振感,她能感覺到他每說一句話胸腔震動的頻率從他的肩骨傳到她的顴骨上。
他平時不是話多的人,今天這些話加在一起可能比他一周說的都多。
南枝聽出來了,他不是在聊項目,他是在把告別的時間往後拖。
"你對那個懸挑結構很感興趣?"她隨口接了一句他剛才說到的某個建築構件。
"嗯,如果能近距離測繪的話可以拿到第一手數據。"他翻到下一頁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視線沒有看資料而是偏過來落在她側臉的輪廓上。
"不想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前面所有的分析講解都輕了一個量級,像是自言自語但方向偏向了她。
南枝轉過臉來跟他對視,這個距離兩個人的呼吸幾乎能碰到一起,他的瞳孔在暖光燈下看起來不像平時那麼冷,有一層什麼東西在裡面浮著,像化開了一半的糖。
"兩周很快的。"她的手指找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覆了上去,他的手比她大一整圈,指骨清晰手背上的青筋在溫熱的燈光下隱約可見。
"我數著日子等你回來。"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攥得有些緊,拇指的側面貼著她無名指的根部來回蹭著那一小塊皮膚,那個動作有一種無意識的黏著感。
時間走到了十一點,南枝說要回宿舍了,他跟著站起來把她送到門口,外套遞過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她領口停了兩秒沒有鬆開。
"圍巾。"他說完伸手從旁邊的衣帽架上摘下她進門時隨手掛上去的那條灰色羊絨圍巾,沒有遞給她,而是自己動手往她脖子上繞。
他系圍巾的動作比任何時候都慢,手指把圍巾的兩端在她鎖骨前面交叉再塞進外套領口裡,那個過程中他的指節蹭過她頸側那根細小的筋脈,觸感冰涼又帶著薄薄的繭。
"明天五點的高鐵。"他的手還停在她圍巾的邊緣沒有收回來,視線落在自己手指接觸她脖頸的那個位置上。
"兩周。"
南枝點頭,嘴角帶著笑但眼底有一點不舍被她壓了下去。
"兩周。"
他低下頭來的速度很快,嘴唇落在她額頭上的時間不超過一次呼吸,乾燥而帶著熱度,然後他就鬆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退得太快,像是再多貼一秒他就走不動了。
門從裡面關上的聲音在走廊里響了一下,南枝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笑了出來,那個笑很輕,帶著一點鼻音。
原來這個人的軟肋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就是她要走他不捨得。
她轉身走進電梯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他的消息。
"到宿舍了跟我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