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看著手機屏幕上這幾個字,回了一條好字,然後又加了一句明天不用送我就走了別遲到。
他那邊隔了幾秒回過來:"不會遲到。"
第二天南枝沒去車站送他,不是不想去,是知道如果去了他大概率會在站台上重演昨晚門口那套磨蹭流程,最後高鐵開走了人還在原地站著。
顧厭出發後的第一天晚上十點發來了一條視頻通話邀請,南枝接起來的時候看到他的背景是一間簡樸的單人宿舍,燈光偏白,他坐在書桌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劉海因為白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被風吹得有些散落。
"今天去了哪兒?"
"城東的一片明清古建築群,磚木結構保存得很完整,有幾處斗拱的做法在現有文獻里沒有詳細記載。"他的聲音通過手機話筒傳過來帶著一層輕微的電流感,但語氣比平時鬆弛了一些,大概是白天吸收了太多信息還處在興奮的餘溫里。
"拍照了嗎?"
"拍了,給你發。"
視頻掛掉之後她收到了十二張照片,每一張都是建築細節的局部特寫,屋脊的走獸雕塑在夕陽下的剪影,木柱與石礎之間榫卯咬合的截面,雨水沖刷出紋路的青磚牆體。
最後一張是一個舊窗框的特寫,窗欞的幾何圖案被午後的陽光投射在室內的地面上形成了一片規則的光影,他在下面附了一行字:這個光影的角度和你公寓裡下午三點鐘的陽光很像。
南枝看著那行字把手機屏幕貼在臉頰上愣了一會兒,然後回了一條:所以你看建築的時候還在想我?
他的回覆來得很快:建築就是容器,裡面裝什麼人決定了它的意義。
南枝笑著把手機扣在枕頭上翻了個身,林可從上鋪探出腦袋往下看了一眼。
"你又在跟顧厭發消息?臉都快笑到耳朵根了知不知道。"
"關燈睡覺。"
"我就說一句,你男朋友是不是理工科的都這樣,發個照片附贈一篇論文級別的圖片說明?"
"他不是在寫說明,他是在說想我。"南枝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自己帶著笑的半張臉,聲音悶在棉被裡有些模糊。
林可從上鋪發出一聲誇張的乾嘔音效:"我一個單身狗不配聽這些,我關燈了啊。"
之後的每一天顧厭都會在深夜發來視頻通話,他那邊的行程很滿,白天跟團隊做現場測繪和數據記錄,晚上還要參加與業內設計師的研討交流,經常到了十一點以後才能回到宿舍。
南枝就等到十一點。
她把這段時間利用得很充分,白天除了期末複習之外把所有能為寒假準備的事情都往前推了一步,孫律師那邊的對比分析文檔在第五天完成了初稿發到了她郵箱裡,她逐字逐句審了一遍之後標註了三處需要補充的數據來源讓孫律師去完善。
第十天的晚上視頻通話接通的時候顧厭不在宿舍里,他的手機攝像頭對著的是一片被夜燈照亮的屋頂露台,他靠在欄杆上,背後是一片低矮的古城區天際線。
"今天不在屋裡?"
"上面安靜,想跟你多說兩句。"他把手機從手裡換了一個方向,讓鏡頭掃了一圈遠處的燈火然後轉回來對著自己的臉,冬天夜風把他的頭髮往後吹,露出了額頭的線條和眉骨上方那塊被冷風吹得微泛紅的皮膚。
"冷不冷?"
"不冷。"他把手機舉穩了,鏡頭裡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出發前幾天要放鬆很多,但眼底有一層什麼東西在那十三天的距離里慢慢積攢著濃度。
"明天到。"
南枝靠在床頭的枕頭上看著屏幕里他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樣子,手指在屏幕上輕輕點了一下他鏡頭裡的鼻尖。
"幾點的車?"
"下午兩點到站。"
"我去接你。"
他那邊沉默了幾秒,手機鏡頭晃了一下像是他換了一隻手來舉,然後他的聲音從話筒里傳過來的時候比之前任何一通電話都低了半個調。
"想你了,很想。"
南枝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屏幕里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說完那句話之後視線往旁邊偏了一下,那個微小的閃躲在冷白色的手機燈光下格外分明。
"那明天見。"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是平的但尾音往上翹了那麼一點,帶著忍不住的笑意。
第二天下午兩點她站在出站口的人潮里,周圍是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和舉著接人牌子的司機,嘈雜的廣播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噪音。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人群里那個穿著黑色長款羽絨服背著雙肩包的身影比兩周前瘦了一點,顴骨的線條明顯了一些,但走路的姿態比從前更舒展了,肩膀不再是那種習慣性內收的防禦姿勢。
他也看到了她。
四目相對的那個瞬間他原本不緊不慢的步子突然加快了,最後幾步幾乎是帶著慣性的小跑,雙肩包的帶子從一側肩膀上滑下來他都沒有管,走到她面前的時候手臂張開把她整個人拽進了懷裡。
抱得很緊,緊到她的臉被壓在他胸口羽絨服的面料上能聽到他心臟在衣物底下跳得亂七八糟的聲音,緊到她的鼻尖被他鎖骨的位置硌著有一點疼但她沒有要他鬆開。
滿車站的人從他們身邊經過,行李箱的輪子碾過地磚的咕嚕聲在他們周圍響成一片,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上沒有鬆手,呼吸的熱氣透過她的頭髮落在頭皮上。
"到家了。"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悶的,帶著兩周沒有這樣說話之後喉嚨里堆積著的某種情緒的厚度。
南枝在他胸口點了點頭,鼻尖發酸,她伸手環住了他的腰把自己往他懷裡又埋了兩分。
"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