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律師的回覆到了第二天上午才來。
語音消息，一分半鐘，南枝戴著耳機在去教室的路上聽完了。
"從目前掌握的信息來看，聯合投標本身不違規，關鍵在於評標環節是否存在利益輸送，比如評審專家的構成有沒有被提前安排，或者競標文件的核心參數被泄露給對手做針對性壓價。"
"周成海這種人不會自己下場做髒活，他跟鑫達之間那層擔保關係就是給自己留的安全距離，出了事他可以切割。"
"你如果想反制，需要兩樣東西，一是他們預設的評審專家名單或者溝通記錄，二是能證明競標文件被提前泄露的時間線證據。"
南枝把語音聽了兩遍，在腦子裡面把信息拆成了幾塊。
評審專家，競標文件泄露，時間線證據。
前世南家到底是怎麼輸的她想了很多遍了，記憶裡面只剩下幾個碎片：南正遠回家那天說了一句"標書的報價被人壓著線做了一個比我們低三個百分點的方案出來"。
報價被壓著線壓制，這意味著對方知道南家的報價區間。
信息泄露在投標文件這個環節。
但前世的信息是從哪裡漏出去的？趙國棟已經被她提前處理掉了，這一世如果南家內部沒有人通風報信，周成海還能從什麼渠道拿到標書信息？
南枝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位置上面把課本攤開裝樣子，手在桌面底下拿手機打了一行字發給孫律師：如果內鬼這條路被堵了，從外部獲取競標文件信息還有什麼途徑。
發完之後她又補了一條：比如評標委員會內部，或者招標方的工作人員。
課上到一半的時候孫律師回了。
"招標方的工作人員這個方向是對的，城東綜合體是政府主導的公建項目，招標辦歸區住建局管，經手的人不少，如果周成海有這層關係確實可以繞開你們公司內部直接從源頭拿信息。"
"但這種操作的風險也大得多，一旦查實是刑事責任。"
南枝看完這兩條消息把手機翻了過去扣在桌面上面。
這個事情的複雜程度比她預想的要高。
如果周成海走的是政府內部人員這條線，她一個大三學生能做的事情就更有限了。
下課之後她沒有去食堂，在校園裡面找了一條人少的路慢慢走著。
她面前有三條路。
第一條，直接告訴南正遠有人要做局讓他放棄競標，但她拿不出證據只有"直覺"，南正遠不一定會聽。
第二條，讓孫律師繼續深挖周成海跟招標辦之間有沒有利益輸送的線索，但三個月的時間窗口不知道夠不夠。
第三條，讓南家參與競標但在關鍵環節設置反制手段，比如標書分版本管理只在最後時刻確定最終報價，讓信息泄露的時間差失效。
南枝走到一棵樹底下站了一會兒。
第三條最穩。
不需要完整的證據鏈，不需要說服南正遠相信一個沒有來源的"情報"，只需要在操作層面做一個技術性的調整。
但她不是南氏的員工，也不在決策鏈條上面，她能做的只有把建議傳遞給南正遠，至於最終怎麼執行還是得靠她爸自己判斷。
晚上南枝回到宿舍之後關了門坐在床上把思路理完了，然後撥了南正遠的電話。
響了四聲接通。
"南枝，怎麼了。"
"爸，你吃飯了沒有。"
"吃了，剛從公司回來，你媽在泡腳。"
"我隨便問問你最近忙不忙，開學了好久沒打電話。"
寒暄了兩分鐘之後南枝把話題往項目上面帶。
"上次你說城東那個綜合體在評估要不要投，現在決定了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下。
"你怎麼對這個項目這麼上心。"
"我在寫一個跟建築有關的稿子做背景調研，正好你們公司在看這個方向我就多留意了一下。"
這個理由她想了很久，建築方向的寫作加上顧厭的項目經歷放在一起勉強能把這個藉口撐住。
南正遠的語氣鬆了一點。
"還在評估，技術方案沒問題，報價策略還在商量。"
"爸我有個事情想跟你說。"
"你說。"
南枝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後背靠在床頭的牆壁上面。
"我之前幫顧厭查他們建築行業競標的案例，看到過一些公建項目出問題的情況，標書的核心報價在最終提交之前被泄露出去然後被競對針對性壓價的，不止一個。"
"嗯，這個情況業內確實存在。"
南正遠的聲音裡面多了一點認真。
"你想說什麼。"
"我覺得你們這次如果投的話，報價方案最好做兩到三個版本，最終定價放在最後四十八小時內確認，中間不經過太多人的手。"
電話那邊安靜了三秒。
"南枝，你跟誰聊過這個事。"
"沒跟誰聊，就是看案例的時候自己想到的，你當我多嘴也行但我覺得多一份謹慎沒有壞處。"
南正遠又沉默了一會兒。
"行，我知道了。"
南枝聽出他的語氣裡面那個東西了，不是敷衍也不是完全採納，是一個成熟商人在評估信息來源可信度的判斷過程。
種子埋下去了，能不能發芽她沒有辦法控制。
"那你們注意身體，我媽的體檢報告出了嗎。"
"出了，沒問題，你別操心。"
"好，那我掛了。"
掛完電話南枝把手機擱在枕頭旁邊，躺下去看著上鋪的床板。
三個月，競標截止十一月十八號。
南正遠聽進去多少她不知道，但至少有一個變量被她塞進去了：報價方案的保密等級。
如果周成海這次還想走信息泄露那條路，至少這一刀砍下去會比前世鈍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