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最近換了個手機殼,白色的磨砂款,拿在手裡的時候食指會不自覺地沿著邊緣滑,那個動作的頻率跟她打電話的頻率成正比。
顧厭第一次注意到是在周二中午。
他們在北區食堂碰頭吃飯,南枝比他早到了五分鐘,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對著手機屏幕在打字,打得飛快,拇指在屏幕上面跳動的節奏不像是在跟林可聊八卦也不像是在回王姐的編輯意見。
他走到她旁邊的時候她鎖了屏。
速度不算刻意,就是順手的那種程度,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然後抬頭沖他笑了一下。
"今天排骨湯是番茄的,我幫你打了。"
"嗯。"
顧厭坐下來把書包掛在椅背上面,視線掃過她面前那碗還沒動幾口的米飯。
米飯上面的菜有兩筷子被翻動過但沒怎麼吃進去,那種吃法是心思在別處嘴巴只是做做樣子的痕跡。
他沒問。
吃飯的時候南枝恢復了正常的狀態,跟他聊了幾句下午的課安排和周末要不要去看新開的那家書店,語速和表情都對。
但第二天又來了。
周三下午他在建築系那邊下課走回來的路上給她發消息問在哪,她回的是"宿舍改稿"。
等他路過中文系樓底下的時候往上看了一眼,三樓走廊盡頭的小休息區裡面有一個穿米色外套的背影靠在窗台上講電話。
那個背影的站姿和手勢他太熟了,南枝在認真講事情的時候左手會捏著手機貼在耳朵上面,右手會無意識地在空氣裡面做切割的動作,把話分成一段一段地往外送。
她講了大概五分鐘掛掉了,低頭在手機上面操作了一會兒才轉身往樓梯口走。
顧厭收回視線繼續往自己要去的方向走了。
他沒有在意她說了"在宿舍"這個不太準確的定位,也許只是順嘴說的,也許是覺得"在中文系樓三樓走廊打電話"這個回答太具體沒必要。
但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面開始自動歸檔了。
第三次是周四晚上。
南枝來他這邊的出租屋,說要用他的印表機打幾頁論文資料,他在裡屋收拾畫具的時候她坐在客廳的桌前操作他的電腦連印表機。
印表機吐出來的紙他後來收拾桌面的時候瞄了一眼,三頁論文參考文獻沒什麼問題,但回收站裡面有一個PDF文件的縮略圖他在清空之前掃到了標題。
城東綜合體項目公開招標公告。
那不是中文系的論文參考資料。
也不是建築系的。
那是一份市級住建局官網上的商業招標文件。
顧厭關掉了回收站的窗口,把那三頁列印好的文獻整理齊了放在桌角。
南枝從洗手間出來看到他在整理桌面,湊過來把那疊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列印質量。
"有一頁顏色淡了,你墨盒是不是快沒了。"
"上個月換的,可能是紙的問題。"
"行吧湊合看。"
她把紙折好塞進包里,動作自然到像這件事從頭到尾只有列印論文這一個步驟。
顧厭在旁邊站著看她收拾包的側臉。
她的劉海比開學時候長了一些,快要遮住眉毛了,低頭的時候那些碎發會垂下來擋住半邊眼睛。
他想問。
想問她為什麼在查一個商業招標項目,想問她那些打完電話之後鎖屏之前寫進手機里的是什麼內容,想問她是什麼時候開始一個人扛著這些他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感覺到重量的東西。
但他沒問。
他不是那種會翻對方手機的人,也不是會把這些觀察拿出來質問對方的人。
他自己從小就活在被人審視和追問的環境裡面,那些問題不管出發點是什麼到了接收端都是一種入侵。
他不想對南枝做這件事。
但這不代表他的感知系統是關閉的。
從暑假到現在他已經積攢了太多這種零碎的不對勁。
她對某些事情的反應速度不像一個大三學生該有的那種,那種反應裡面有一種"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篤定,而這種篤定在現實世界裡面只有兩種來源,要麼是她在某個隱藏的信息渠道里獲取了情報,要麼是她曾經經歷過一遍。
第一種解釋有漏洞,因為她在很多領域的判斷力都超出了"有信息渠道"的範疇。
第二種解釋不合邏輯,因為人活不了兩次。
所以他的理性告訴他不要往那個方向想,但他的直覺告訴他,南枝的身上有一層他還沒看見的東西,那層東西有時候會從她的縫隙裡面透出來。
比如現在。
周五晚上他們在校園裡面散步消食,從北區食堂出來沿著梧桐大道往南走,天已經黑了但路燈把兩排樹幹照得很亮。
南枝穿著一件薄衛衣走在他左邊,手揣在口袋裡面,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
經過C棟教學樓的時候她的腳步停了。
顧厭往前多走了兩步才發現她沒跟上來,回頭看她。
她站在C棟一樓走廊的入口旁邊,視線順著那條長廊看進去,走廊的盡頭是那扇通往後花園的玻璃門,暴雨天的時候那個位置會有水汽漫進來。
她的臉上有一個很輕的笑,嘴角的弧度小得需要認真看才能分辨出來,但眼睛裡面有水光,那種水光不是要哭的程度,是一層薄薄的潮氣浮在表面還沒有凝聚成形。
顧厭走回到她旁邊站著。
那個走廊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普通的建築空間,他每周至少經過六次,在這裡等過雨也在這裡接過陳教授的電話,沒有什麼特殊含義。
但南枝看它的方式讓他覺得這不是一條走廊。
她看它的方式是一個人站在故地重遊的現場回想一段已經結束了很久的往事時才會有的那種眼神。
"想什麼?"
她回過神來搖頭笑了笑,笑的時候那層水光被她用眨眼的動作收了回去。
"想起我們第一次在這裡說話的時候。"
顧厭看了看那個走廊,又看了看她。
第一次在這裡說話,是大一開學第三周的暴雨天,她塞了一把傘給他然後說了句什麼來著,他記得不太完整了,大概是"下次帶傘"之類的。
那才一年前的事。
一年前的事不需要用這種語氣來"想起"。
一個正在經歷第一次的人不會用這種口吻說出這幾個字,那種聲音裡面有沉澱,有經過了反覆回放之後才會產生的溫柔和心酸的混合物。
那種語氣是屬於經歷了第二次的人的。
他沒有說話,重新邁開步子往前走,南枝跟了上來,手從口袋裡面伸出來勾住了他的小指。
指頭涼的,被秋天夜風吹過的那種溫度。
他把她那根手指裹進掌心裏面攥著,兩個人繼續沿著梧桐大道往前走,路燈的光一截一截地鋪在前面的路面上面。
他心裡的那根弦又緊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