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南枝盯著宿舍天花板上面煙霧報警器那個紅色小燈看了快二十分鐘。
林可在上鋪翻了個身,床板嘎吱了一聲,那個聲音之後又是均勻的呼吸。
南枝把手從被子裡面伸出來摸到枕頭旁邊的手機,屏幕亮度調到最低打開了備忘錄裡面那個加密文件夾。
她翻到標題為"南氏危機時間線"的那篇筆記。
上個月記錄的內容她現在從頭看了一遍。
第一擊:周成海通過擔保合同設套,已在暑假處理完畢。
第二擊:城東綜合體競標做局,正在跟進,投標截止十一月十八號。
第三擊。
光標停在第三行的冒號後面。
空白。
南枝閉上眼睛試圖把那段記憶從腦子裡面挖出來,前世南家的第三次重擊到底是什麼時候,什麼形式。
她記得那段時間南正遠瘦了很多,每天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有一次她半夜起來喝水經過書房門口看到燈還亮著,推門進去發現他對著電腦上面的一堆數字坐著,菸灰缸裡面堆了七八個菸頭。
然後呢?
然後是什麼讓局面徹底崩盤的?
競標失敗是一個原因,但不是全部,她記得那時候媽媽跟她說過一句話好像是"公司帳上的錢被人動了"還是"有一筆回款出了問題"。
到底是哪句?
她想不起來了。
兩個月前她還能模糊記得是"資金鍊"三個字跟某個人名綁定在一起,現在連那個人名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種"跟錢有關"的方向感。
南枝打開輸入法在第三行冒號後面寫了一句話:內部資金問題,具體環節和人物已模糊,需要通過孫律師從財務埠主動排查。
寫完之後她把手指從屏幕上面移開,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
她又翻到另一篇筆記,標題是"人物行為規律"。
這篇是她開學之後每隔幾天就會補充的記錄,把前世那些關鍵人物的行為模式寫下來存檔。
陳韜那一欄最近沒有更新過,因為她確認他已經被處分轉系了不太可能再有動作。
趙國棟那一欄上個月補充了一行:前世此人在南氏待了至少四年以上才被發現異常,暗中將項目信息外傳給競對,手法是通過個人郵箱轉發內部文件。
但這一世趙國棟已經在暑假被清理出去了。
那如果第三擊的"資金問題"不是通過趙國棟來執行的話,還有誰?
南枝把筆記翻完了關掉文件夾,又打開了另一篇沒有加密的文檔。
這篇是她記錄關於顧厭的前世片段用的。
打開的那一刻她的視線掃過文字的速度就慢了下來。
這些內容她不需要反覆回憶來對抗遺忘,它們自己就活在她的腦子裡面,每一幀都清楚到她能夠直接複述出畫面。
前世顧厭的保險柜密碼是她的生日,六位數,100317。
前世他的日記本封面是黑色硬殼的那種,有一本的書脊被翻得裂開了他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
前世他在第三本日記的第四十七頁寫了一句話:今天在電梯裡遇到她了,她沒有看我,頭髮剪短了,我差點沒認出來,但她身上那個洗衣液的味道是一樣的。
這些字她只看了一遍就刻在了腦子裡面,比任何商業信息都牢固。
可能是因為感情相關的記憶存儲在不同的地方,那個地方比理性記憶的保質期長得多。
南枝把這篇筆記關掉鎖了屏,手機扣在胸口上面。
宿舍裡面安靜得只剩空調外機在遠處嗡嗡響著。
她側過身面對牆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
一個認知在她腦子裡面成型了:她的金手指正在加速報廢。
關於商業層面的前世記憶已經只剩下一個大方向,細節全在溶解,再過兩三個月可能連方向都會消失,只留下一些情緒性的殘餘,比如"那段時間很痛苦""南正遠老了十歲"這種沒有操作價值的感受。
她不再是"開了攻略的玩家"了。
從現在開始她要用的是這三年攢下來的判斷力,和身邊那些她可以信任的人。
孫律師在法律層面,陳教授在行業層面,南正遠在商業層面,顧厭在她的情感層面。
以及她自己的腦子。
這個認識讓她胃裡面有一種下墜的感覺,那種感覺不太好受,像走了很遠的夜路突然手電筒沒電了只能靠月光辨認前面的石頭。
但同時有另一種東西在那個下墜感的底下托著。
她不用再演一個全知者了。
不用再在顧厭面前維持那種"我什麼都能提前安排好"的姿態,不用再獨自承擔"如果我判斷失誤歷史重演怎麼辦"的壓力。
她可以不知道。
她可以說"我也不確定"。
她可以跟身邊的人說"幫我一起想想這個事情怎麼辦"。
這既是一種喪失也是一種歸還。
南枝把呼吸放慢了,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裡面最後閃過的畫面是今晚散步時C棟走廊的那個場景。
顧厭站在她旁邊看她的側臉時候的那個眼神,裡面有一種正在計算什麼的認真,和一種還沒有開口問的克制。
他遲早會問的。
她遲早要回答的。
但不是現在。
現在她要做的事情是把手裡還剩下的牌打好,在前世記憶的最後一點餘溫燃盡之前把能鋪的路鋪完,能埋的伏筆埋好。
然後等那個必須坦白的時刻到來的時候,她可以不帶虧欠地站在他面前說出全部的真相。
枕頭上面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南枝翻過來看了一眼是顧厭發過來的消息。
凌晨兩點四十三分。
四個字:睡了沒有。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三秒,打字回了五個字:快了,你先睡。
對面秒回:你又失眠。
南枝把手機拿起來側躺著打字:想事情想多了,沒什麼大事。
對面過了十秒發過來一句:明天中午我去找你,把今天列印的那個資料給我看看。
她的拇指懸在屏幕上面停了一下。
什麼資料。
腦子轉了兩秒她想起來了,昨天在他那邊列印的時候她除了論文還打了那份招標公告的PDF預覽了一下排版然後刪掉了。
她刪掉了。
但他的回收站……
南枝的後背貼著床墊,視線落在手機屏幕上面那行字上面,手心裏面多了一層薄薄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