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多久了呀?」洛清歡輕輕摩挲著那塊痕跡,輕聲呢喃,「怎麼這麼久還沒消下去,看著有點明顯。」
「大概半年左右吧。」醫生如實回答,「看著時間應該是不長,您若是介意,我給您拿一支專用燙傷膏,堅持塗抹可以有效淡化修復。」
「那就麻煩您了。」
「您客氣了,洛小姐。」
醫生很快取來藥膏,放在床頭桌面,輕聲道別離去。
不多時,季燼野處理完公司繁雜事務回到病房,一眼便瞥見了桌面上格外顯眼的燙傷膏。
他眸色微凝,隨口詢問:「這是什麼?」
「燙傷膏呀。」洛清歡坦然應聲。
季燼野心頭一緊,下意識上前:「你什麼時候被燙傷的?受傷了怎麼不告訴我?」
「不是新傷,是以前留下的舊燙傷。」洛清歡抬眸看他。
季燼野微怔:「以前的燙傷?」
「嗯。」洛清歡定定望著他,眼底帶著不動聲色的試探,「你……不知道嗎?」
這一句輕問,瞬間打亂了季燼野的方寸。
他神色微僵,快速壓下心口的慌亂,倉促尋出說辭敷衍遮掩:「應該是我們相識之前留下的舊傷,我不是很清楚。」
一句話落地,洛清歡心底瞬間瞭然。
他果然在說謊,他根本就不是自己的男朋友。所謂相戀兩年的深情陪伴,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她壓下心底翻湧的涼意,面上依舊神色自然,語氣清淡,循序漸進:「我的意思是,我們在一起兩年,從來沒有過親密接觸嗎?我身上這麼明顯的燙傷痕跡,你竟然都不知道?」
季燼野凝著她波瀾不驚的眼眸,指尖微攥,快速穩住心神,編出最穩妥的說辭:「我們都比較傳統,早就達成共識,要把最珍貴的一切,都留到新婚夜。」
洛清歡聞言微微一頓,隨即輕輕點頭,眉眼溫順,裝作全然瞭然的模樣:「原來是這樣啊,倒像是我性格能做出來的決定。」
見她毫無異樣、全然相信的模樣,季燼野懸在空中的心,終於緩緩落地,暗自鬆了一口長氣。
……
商界廝殺持續整整三日。
陸承淵以碾壓之勢,硬生生撕碎季氏集團數十年的商業壁壘,股市崩盤、合作斷裂、項目停滯、資金鍊岌岌可危。
可哪怕做到這一步,他依舊沒能得到半分洛清歡的消息。
季燼野像是徹底斬斷了所有世俗牽絆,任憑城內基業崩塌、大廈將傾,始終守在深山私院,半步不離。
這場單方面的碾壓,最終變成了對陸承淵自己的凌遲。
他贏了棋局,贏了商業對峙,贏了所有明面博弈,可他依舊輸得徹底。
輸在尋她無門,輸在救她無路,輸在眼睜睜看著失憶的她,被困在別人身邊,日日被他人溫柔相伴、悉心呵護。
三日不眠不休的高壓運作,加上舊傷反覆、高燒不退,徹底拖垮了陸承淵的身體。
蒼白的臉色毫無血色,唇色乾裂泛白,脊背的紗布被浸透一層又一層,血腥味縈繞周身不散。眼底的猩紅從暴怒的戾氣,慢慢熬成了死寂的疲憊與絕望。
他可以耗垮季氏,可以傾覆整片黑暗疆域,可以和季燼野不死不休打到底。
可他耗不起。
他耗不起日復一日的空等,耗不起夜夜驚醒的夢魘,耗不起洛清歡遺忘他、依賴別人的每一分每一秒。
權勢、基業、輸贏,所有他畢生追逐、引以為傲的東西,在洛清歡的下落面前,一文不值。
他累了。
徹徹底底,潰不成軍,甘願認輸。
冰冷的指揮室里,滿牆的數據屏幕依舊亮著,卻再也映不進陸承淵的眼底。
他抬手,疲憊地按住眉心,聲音沙啞破碎,褪去了所有殺伐戾氣,只剩下極致的卑微與妥協。
「停手吧。」
所有人瞬間僵住,不敢置信地抬眼。
連日來全線碾壓、不死不休的圍剿,竟然就此終止?
助理喉間發澀:「陸總?我們馬上就能徹底擊潰季氏……只差最後一步!」
「我說,停手。」
陸承淵重複一遍,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頹然。
從始至終,他想要的從來就不是輸贏勝負,不是商界霸權。
他想要的,自始至終,不過只有一個洛清歡罷了。
而後,陸承淵拖著殘破病體,前往岌岌可危的季氏總部,勒令高層立刻聯繫季燼野,他要與對方通話。
季氏高層不敢違抗,火速請示季燼野,得到他的應允之後,才將電話遞給了陸承淵。
聽筒那頭沒有半點城市的喧囂嘈雜,只剩深山獨有的靜謐空曠,隱約裹挾著淡淡的風聲,清冷又安寧。
季燼野低沉平穩的嗓音緩緩傳來,聽不出半分基業崩塌的慌亂,依舊從容淡漠,帶著幾分慵懶的譏諷:
「陸總,終於捨得停下這場無謂的鬧劇了?」
過往無數次對峙,陸承淵永遠高傲強勢、寸步不讓,從無半分妥協。
可這一次,電話那頭的男人,聲音沙啞得近乎脫力,卸下了所有一身傲骨、所有鋒芒戾氣,字字皆是狼狽至極的讓步。
「季燼野,我認輸。」
簡簡單單三個字,重若千鈞。
縱橫商界、一生強勢不服輸的陸承淵,終於低頭認輸。
季燼野指尖微頓,眼底第一次掠過一絲真切的錯愕與驚訝。
「城西海外進出口項目我讓了。」
「你把洛清歡放了。」
陸承淵閉緊雙眼,壓下喉間翻湧的酸澀,拋出了自己最大、最極致的讓步。
「陸氏將會徹底退出這片領域,往後永不涉足。」
話音落下的瞬間。
聽筒那頭,長久的死寂。季燼野眼底只剩沉沉的震動與難以置信。
從前無數次博弈,哪怕拼上數場惡戰,陸承淵都分毫不讓、強硬死守。
如今,竟真的只為換回洛清歡,他便甘願拱手送上這塊肥肉。
季燼野站在山間露台,晚風拂動他衣角,心底掀起從未有過的驚濤駭浪。
他預想過陸承淵的暴怒、瘋狂、反撲、不死不休。
卻從未預想,這位一生傲骨的天之驕子,竟真為了一個人,心甘情願卸下所有鎧甲,棄掉半壁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