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遠山身在府城莫名心頭驟緊，那陣沒來由的慌亂並非錯覺，百里之外的河灣村宋家院子裡，姜梨當真遇上了一樁天大的變故。
白日裡日頭和煦，田紅英正陪著姜梨在院中擇青菜，院門外忽然傳來咚咚的叩門聲。
田紅英擦了擦手上的菜汁，起身走去開門，一拉開木門，就見白家的白大海立在門檻外，手裡還提著一條巴掌寬，尚且活蹦亂跳的大草魚，鱗片水光發亮。
「大海？你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田紅英有些詫異，往日白大海極少白日登門，今日手裡還拎著鮮魚，不由得多問了一句。
白大海連忙喊人：「田嬸，今兒個早上我去村外大河摸魚，運氣好逮著幾條大魚，想起遠山哥出遠門了，臨走前還特意託付我多照看嫂子，便挑了最大一條送過來給姜梨嫂子補身子。」
田紅英聞言朝院裡揚聲喊：「梨兒，你快過來，大海送東西來了。」
姜梨放下手裡的青菜快步走出來，看見白大海手裡的大魚，連忙擺手推辭：「大海，這可萬萬使不得，這麼大一條魚，你快拿回去給白奶奶燉湯補身子，老人家年紀大，正該多吃些軟和的。」
白大海把魚往門檻里遞了遞，憨厚一笑：「嫂子不必客氣，遠山哥往日上山打獵，時常分我獸肉，還會幫我修繕農具，這點魚算不得什麼，光我抓的都還有好幾條，我跟奶奶都有得吃，這條你安心收下，等遠山哥回來，我再上門跟他說話。」
他都抬出宋遠山對他的恩惠了，姜梨再推辭反倒生分，只好伸手接下魚簍，軟聲道：「那行，魚我收下，等遠山回來，一定請你過來吃頓飯。」
「好嘞，那我先回了。」白大海笑了笑，轉身便大步走了。
關上院門，田紅英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條大魚，側頭跟姜梨閒話：「這白大海，就是你大伯家麥香心心念念的那個後生吧？」
姜梨聞言一時語塞，無奈地看了自家母親一眼，沒料到她不僅消息靈通得很，還這般愛打聽小輩的兒女情長。
田紅英見她不吭聲，自顧自哼了一聲：「你別跟我打馬虎眼，定然就是他，我瞧這小子生得周正，手腳勤快踏實，心性也厚道，拋開旁的瑣事不說，配麥香倒是剛好。」
姜梨輕輕嘆了口氣：「人家二人的緣分，自有大伯大伯娘做主盤算，咱們做親戚的，少插嘴議論才是呢。」
「喲，這才出嫁幾日，反倒教訓起你娘來了，這點人情世故我還能不明白？」田紅英斜睨她一眼，見女兒面露窘迫，曉得她是有意轉開話題，也不再揪著麥香與白大海的事多說，目光落到筐里的大魚上，順勢轉了話頭，「這魚新鮮肥美，中午燉一鍋魚湯最是滋補，你覺得如何？」
姜梨立刻點頭附和：「娘說得對，魚湯溫潤，正好給爹和哥哥補力氣，他們開荒整地忙活一上午，定然累壞了。」
母女二人一同拎著魚進灶房，姜梨細心刮鱗去腮、剔除內臟，反覆用清水沖洗了好幾遍，處理得乾乾淨淨，半點腥膻都不留，田紅英則是生火熱鍋，煎魚、添水、蓋鍋蓋慢燉，文火熬上一個多時辰，一鍋魚湯燉得濃白似牛乳，香氣順著灶房飄滿整座小院，鮮氣誘人。
待到午後，姜大洪與姜冬扛著鋤頭從後山荒地回來，滿身泥土汗水，一進門就聞到濃郁魚香，瞬間卸下一身疲憊。
田紅英連忙拿過乾淨布巾給父子二人擦汗，端上桌滿滿一大鍋魚湯，挨個給每個人舀了滿滿一碗。
姜冬捧著瓷碗喝了一大口，眉眼舒展，大聲誇讚：「這魚湯鮮得沒話說，定然是梨兒的手藝，旁人燉不出這個滋味。」
田紅英當即橫了兒子一記大白眼，佯作生氣：「喝口湯話還這般多，怎麼？娘燉的湯你就不愛吃了？」
姜冬連忙放下碗討饒：「娘燉的自然也好喝，只是好久沒喝到梨兒的手藝，這不是有些想了，我一時失言，娘可別往心裡去。」
一家人說笑間各自喝湯，唯獨姜梨端起碗剛抿下一口，一股濃重的魚腥味猛地直衝腦門，胃裡瞬間翻江倒海，方才還鮮香誘人的魚湯，此刻只覺得刺鼻難忍，她來不及多說半個字，猛地偏頭彎腰，當場乾嘔起來，方才喝下的湯水盡數吐在了腳邊石板上。
這一下變故，滿桌人瞬間慌了神。
姜大洪手裡的筷子「噹啷」落在桌上，姜冬猛地站起身圍了過來，田紅英快步上前扶住她的後背，急聲追問：「梨兒，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吃了啥不該吃的，吃壞了肚子？」
姜梨止不住地乾嘔，喉嚨酸澀發疼，一句話都說不完整，只能虛弱地擺了擺手。
田紅英見狀心頭一緊，當機立斷沖姜冬吩咐：「你別愣著，立刻去村西頭請老李大夫，鎮上縣城路途太遠，來回趕不及，村里就他懂些醫理，平日裡有個頭疼腦熱全靠他診治，他應該能看出梨兒的問題，快去！」
姜冬哪裡敢耽擱，拔腿就往外沖，老李大夫腿腳常年不利索，平日走路都要拄拐，等慢慢挪過來不知要等到幾時，他乾脆一路狂奔到大夫家中，二話不說彎腰背起老人，大步往宋家小院趕。
一路顛簸，把老大夫晃得頭暈眼花，連連拍他肩頭喊：「慢些，慢些，我的老骨頭要散架嘍！」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姜冬背著氣喘吁吁的老大夫衝進院門，不等老人站穩，就拉扯著他往姜梨身邊走。
田紅英連忙上前賠罪，語氣焦急萬分：「李大夫，實在對不住，人命關天，情急之下委屈您了，還望多多包涵。」
老大夫扶著腰緩了好一陣子氣息，才挪到姜梨身側坐下，伸手拉起她的手腕搭脈，他雙目輕閉，指尖靜靜按在脈上，時而輕輕蹙眉，時而微微點頭，屋內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忐忑地等待他的診脈結果。
半晌，老大夫鬆開她的手腕，抬眼看向滿臉緊張的一家四口，捋著花白鬍鬚笑著拱手道喜：「恭喜諸位，這丫頭是有喜了，脈象平穩滑利，是喜脈，方才反胃作嘔，那都是懷胎初期的尋常反應，沒啥大問題。」
一句話落地，滿屋子瞬間寂靜，所有人都驚得愣在原地。
姜大洪最先回過神，依舊不敢相信，上前追問：「李大夫，這話當真？您可萬萬要看準，別弄錯了脈象。」
這話落在老大夫耳中，頓時惹得他面露不悅，覺得對方是質疑自己行醫幾十年的本事，田紅英連忙拽了一把姜大洪的衣袖，輕聲呵斥：「你少亂說話，李大夫行醫半輩子，怎會看走眼。」
說罷，她從衣兜里摸出雙倍銅板遞過去，笑道：「診出大喜，理應多給些診金，勞煩您跑一趟。」
隨後她轉頭看向姜冬：「送李大夫回去吧。」
老大夫連忙擺手推脫，想起方才被一路顛著背跑來，連連搖頭：「不必不必，再讓這小子背我一趟，我這老腰怕是要疼上半月，我自己慢慢走回去就行。」
姜冬一聽不用再費力送人，當即爽快應下。
老大夫慢慢踱步離開，一家人立刻圍到姜梨身邊，上下仔細打量，七嘴八舌關切詢問：「身子有沒有哪裡酸脹難受？頭暈不暈？若是半點不舒服，千萬要說出來，不可硬扛。」
姜梨坐在小凳上，整個人依舊懵懵懂懂，指尖下意識輕輕貼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心中滿是茫然，成親至今，她半點異樣感覺都未曾察覺，怎麼好好的，腹中就已經揣了她和宋遠山的孩子？
田紅英在一旁懊惱拍了下大腿：「方才一聞到魚湯腥氣就反胃，這本就是懷娃婦人最常見的孕吐徵兆，我生你們兄妹四個，本該一眼就能看出來，方才竟半點沒往這上頭想，真是糊塗。」
姜大洪在一旁慢悠悠補了句：「自己生了四個，這點跡象都瞧不出來，還好意思說旁人。」
田紅英狠狠瞪了丈夫一眼，懶得與他拌嘴，轉頭叮囑姜梨：「魚湯聞著反胃便一口別碰，可飯菜萬萬不能少吃，如今你再也不是孤身一人，腹中還有孩兒，三餐冷熱、行走坐臥樣樣都要小心謹慎，半點馬虎不得。」
姜梨點頭，機械地拿起筷子，夾了幾口清淡青菜慢慢嚼著，腦子亂糟糟的，耳邊爹娘、哥哥絮絮叨叨說著寬慰的話，她一句也沒聽進心裡，所有思緒全都飄向遠在府城的宋遠山。
她腹中懷著屬於他們二人的骨肉，若是他知曉這個消息，定然會歡喜得不得了。
她默默低頭望著自己的小腹，在心底輕聲念叨：遠山，你快些回來吧，我有天大的喜事要告訴你，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