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四五天日夜兼程趕路,宋遠山總算踏入清溪縣城門,他心中記掛家中姜梨,可無心在縣城閒逛逗留,與同行商隊眾人拱手道別後,又託付好日後若是有需要再互通消息,便獨自一人朝著河灣村的方向趕去。
山路蜿蜒綿長,宋遠山腳下卻一刻也不曾停歇,趕在日落之前,他終於望見了自家院子那熟悉的牆與那棵已經高出院牆掛著青果的梨樹,遙遙望見家門的剎那,連日趕路積攢的疲憊仿佛瞬間消散,懸在心頭多日的大石穩穩落地,連日的不安也都盡數散去。
他上前推開虛掩的院門,剛跨進門,就看見姜冬正握著斧頭蹲在院角劈柴,木柴碎屑散落一地,二人四目相對,皆是一怔,一時間都愣住了。
還是姜冬先反應過來,猛地放下手中斧頭,扭頭朝著屋內高聲呼喊:「娘,梨兒!遠山哥回來了!」
屋內的姜梨聽見這日思夜想的名字,哪裡還坐得住,顧不上手裡正在擇的青菜,腳步匆匆徑直從裡屋沖了出來,顧不上腳下門檻,直直一頭撞進宋遠山的懷中。
宋遠山兩隻手都拎著沉甸甸的布包,一時間騰不出手臂將人抱住,只能微微側過身子,穩穩托住她,生怕她衝過來摔倒。
緊隨其後走出屋門的是田紅英,身旁還跟著李竹如,李竹如懷裡抱著剛滿兩歲、已經能咿呀說話的小豆花。
方才姜梨衝出去那一下莽撞的模樣,看得田紅英心頭驟然一緊,下意識開口嗔怪:「你這丫頭,都多大的人了,走路一點分寸都沒有,跑這麼急作甚,要知道你現在……」
話到嘴邊,田紅英才猛然想起,女兒還打算親自把懷孕的喜訊說給宋遠山,若是此刻脫口而出,反倒掃了女兒的心意。
姜梨心裡一慌,連忙出聲打斷她:「娘!」
李竹如也曉得姜梨的心思,瞬間明白婆母險些說漏了嘴,連忙笑著上前打圓場,伸手挽住田紅英的胳膊:「娘,您就別數落梨兒了,妹夫出門走了大半個月,兩人許久未見,心裡惦記得緊,激動些也是人之常情。」
田紅英斜斜瞥了姜梨一眼,沒再多說責備的話,目光細細上下打量姜梨,見她沒有半點不適的樣子,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宋遠山尚不知曉方才幾人暗藏的心事,只對著田紅英道謝,語氣誠懇柔和:「娘,我出門這些時日,家中全靠您費心照顧梨兒,真是辛苦您了。」
田紅英擺了擺手,眼底滿是寬慰:「說什麼辛苦不辛苦的,一家人哪裡分得這麼清。」
「你獨自在外奔波,我們在家哪一個不是日日提心弔膽,如今平平安安回來,比什麼都強,你看你一身塵土汗漬,一路定然累壞了,梨兒,快帶遠山進屋換一身乾淨衣裳,我這就去灶房下廚,難得一家人齊聚,今晚好好做頓晚飯,熱熱鬧鬧吃一餐。」
「好。」姜梨應聲應下,伸手輕輕拉住宋遠山的衣袖,帶著他往臥房走去。
姜冬見狀,連忙上前接過宋遠山手裡沉甸甸的包袱,一件件搬到屋中放好,主動幫忙收拾。
一進臥房,宋遠山反手輕輕合上木門,隔絕了院外的視線,再也克制不住,當即伸出雙臂,一把將姜梨緊緊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低沉沙啞的嗓音貼著她的耳畔輕聲呢喃:「梨兒,我想死你了。」
姜梨乖乖縮在他寬闊溫熱的懷抱里,心中亦是翻湧著無盡想念,可嘴上卻故意帶著幾分嬌嗔,伸手輕輕捶了捶他的後背:「嘴上說得好聽,一走就是半個多月,音訊全無,難不成在府城過得逍遙,壓根不想回家了?」
宋遠山聞言,抬手輕輕拍了一下她,動作親昵又克制,低聲哄道:「胡說八道,我哪裡有不想回家、不想你的道理?我日日夜夜都在念著你,一刻都不曾放下。」
這親昵的舉動只屬於二人獨處的深夜,此刻大白天,屋外家裡人全都在院子裡,姜梨臉頰瞬間燒得通紅,耳根都泛起淡粉,羞得手足無措,連忙伸手輕輕推開他:「身上滿是塵土汗味,難聞死了,還不快點去洗漱換衣裳。」
宋遠山低頭聞了聞自己身上的衣衫,確實帶著一路走來的濁氣,生怕熏得她不舒服,當即鬆開環著她的手臂,取出箱子裡乾淨的衣衫,轉身準備換衣服。
他剛解開外衣帶子,姜梨便腳步輕緩地慢慢蹭到他身側,指尖攥著衣角,一副猶猶豫豫、欲言又止的模樣。
宋遠山瞥見她反常的神態,心底生出幾分疑惑,停下手中動作,溫聲詢問:「怎麼了?有什麼話只管同我說。」
姜梨抿著唇,心底藏著天大的喜事,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支支吾吾嘟囔半天,始終沒能把那句話說出口。
等宋遠山換好一身整潔乾爽的布衣,轉過身靜靜看向她,伸手輕輕扶住她的雙肩,眼底盛滿溫柔,耐心等候她開口。
四目相對,他眼中自始至終只有她一人,純粹又懇切,姜梨深吸一口氣,終於鼓起所有勇氣,清晰地出聲:「宋遠山,我懷孕了。」
短短一句話入耳,宋遠山只覺得耳邊一瞬間一片空白,周遭所有聲響盡數消散,整個人仿佛墜入一片虛無,大腦空空蕩蕩,愣怔半晌,才難以置信地低聲重複:「你……你說什麼?」
姜梨望著他呆滯錯愕的模樣,忍不住彎起眉眼,眼底漾開溫柔笑意,又清晰地說了一遍:「宋遠山,我有身孕了,你要當爹了。」
這句話如同驚雷,瞬間炸散了他腦中的茫然混沌,萬千情緒翻湧交織,驚喜、動容、酸澀、歡喜盡數湧上心頭,喉頭微微發緊,一時間竟說不出半句完整的話。
姜梨拉起他寬厚粗糙的大手,輕輕貼在自己平坦柔軟的小腹上,此刻腹中尚且平整,看不出半分懷孕的痕跡,可二人都清晰感知到,這片柔軟之下,藏著一條小小的鮮活性命,是屬於他們二人的血脈延續。
厚重深沉的感動填滿胸膛,宋遠山再次伸手,將姜梨緊緊擁入懷中,聲音微微發顫:「梨兒,謝謝你,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家。」
姜梨安心窩在他溫暖結實的懷抱里,輕聲回應:「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我們在一起,才算真正圓滿的家。」
溫存片刻,二人整理好情緒一同走出臥房,此刻的宋遠山可謂是眉眼舒展,容光煥發,渾身都透著藏不住的喜氣,連日趕路的疲憊消失得無影無蹤。
院角姜冬還在埋頭劈柴,宋遠山見狀快步上前,伸手直接奪過他手裡的斧頭:「冬子,你歇一旁歇息,剩下的柴我來劈。」
姜冬握著空落落的手站在原地,很是疑惑,暗自琢磨:明明是他長途跋涉走了半個多月,最該歇息的人是他才對,怎麼反倒搶著干力氣活?
可再抬眼望去,宋遠山揮動斧頭虎虎生風,力道十足,半點看不出奔波多日的疲憊,一斧下去粗木應聲裂開,精氣神好得不像話,姜冬暗自咋舌,不愧是常年進山打獵的獵戶,體魄、精力都遠超尋常莊稼漢,他是真心甘拜下風。
一旁坐著逗小豆花的李竹如看得明白,悄悄側過頭看向姜梨,壓低聲音問道:「你已經把有身孕的事告訴妹夫了?」
姜梨輕輕點頭,眉眼間滿是甜蜜歡喜。
李竹如輕笑一聲:「難怪這般亢奮,瞧他這高興的模樣,藏都藏不住。」
姜梨心底亦是暖意融融,雖說早料到宋遠山得知消息定會歡喜,可親眼看見他這般失態動容,心底依舊甜得發軟。
沒過多久,田紅英從灶房走出來,擦了擦手上水漬,揚聲招呼眾人上桌吃飯,一眼看見宋遠山還在院中不停劈柴,不由得開口詢問:「遠山,剛回來不好好歇著,劈這麼多柴火做什麼?」
宋遠山臉上掛著憨厚燦爛的笑意,隨口回道:「順手干點活,不礙事,對了娘,爹今日怎麼不見過來吃飯?我還想著吃完飯同他喝兩杯。」
他口中的爹,便是岳父姜大洪。
田紅英嘆了口氣解釋:「今日姜家那邊有事,你爹過去搭把手忙活,趕不回來吃晚飯了,只能改天再說。」
「也罷,那就改天登門拜訪,好好陪爹喝上幾杯。」宋遠山應了一聲,放下斧頭,跟著眾人落座飯桌。
一桌飯菜葷素齊全,熱氣騰騰,都是田紅英特意烹製的,席間,田紅英率先開口問話:「遠山,你這次大老遠去府城,一路上可還順利?要置辦的東西都買齊全了?」
「一切都順順利利的,該採買的也全都備齊了,沒出什麼大的岔子。」宋遠山如實回話。
說罷,他放下手中碗筷,鄭重地再次向田紅英、姜冬、李竹如道謝:「這半個多月家中多虧你們時時照拂梨兒,尤其是她如今懷了身孕,我偏偏遠在府城,半點幫不上忙,若是沒有你們守在身邊照看,我定然是日日寢食難安。」
姜梨坐在身側,悄悄伸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輕聲提醒:「爹娘和哥哥這段時日,還幫著把咱們後山要開荒的整片荒地全都整理好了。」
聽聞這話,宋遠山猛地站起身,眼底滿是震驚,心中洶湧著難以言說的感動,開荒是何等耗費體力的重活,岳父、妻兄竟趁他遠行之時,主動替他們將整片荒坡打理妥當,這般厚重恩情,他不知該如何報答。
田紅英連忙抬手示意他坐下,語氣溫和:「快坐下吃飯,多大點事,咱們本就是一家人,你們小兩口單獨住在這邊,種地養家樣樣都要從頭做起,我們做長輩,如今還有一身力氣,自然能搭把手便搭把手,只要你們夫妻二人同心同德,日子過得安穩和順,比什麼報答都要緊。」
宋遠山重重頷首,目光落在身旁的姜梨身上,語氣鄭重許下承諾:「娘您放心,我這輩子定然好好待梨兒,絕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
晚飯過後,田紅英見宋遠山平安歸家,有人照料姜梨,也不必繼續留在小院打擾小兩口,便打算帶著姜冬、李竹如、小豆花回姜家。
宋遠山連忙轉身進屋,拿出此番在府城置辦的各式禮物,分裝好遞到幾人手中,誠懇說道:「一點薄禮,娘還請務必帶回去,過兩日我安頓妥當了,便登門去找爹喝酒。」
田紅英捧著精緻的布料、糕點,嘴上不住嗔怪他在外花錢不知節制,可眉眼間滿是欣慰歡喜,心底暗自感慨自家女婿懂得感恩,一家人說說笑笑,辭別小兩口,踏上回家的路。
偌大的小院終於只剩宋遠山與姜梨二人,安安靜靜。
夜色深沉,二人洗漱完畢躺上床,可姜梨心底莫名有些委屈彆扭,宋遠山自躺下之後,一直刻意離她遠遠的,床榻還算寬敞,可是他現在幾乎貼到床邊,只要稍稍翻身,便要滾落到地上。
姜梨有意往他身邊挪了挪,他反倒又往外側挪上幾分,幾番下來,姜梨再也忍不下去,抬起腳輕輕踹了他後腰一下,力道不大,卻足以將他驚起,險些直接摔下床沿。
宋遠山連忙穩住身形,回頭看向身側悶悶不樂的姜梨,輕聲詢問:「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姜梨眼眶微微泛紅,委屈巴巴地低聲質問:「你為什麼總離我這麼遠?」
宋遠山抬手撓了撓後腦勺,面露侷促,老實道出心底顧慮:「我怕夜裡翻身不小心壓到你和腹中的孩子,一時不敢靠太近。」
姜梨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現在肚子平平坦坦,半點隆起都沒有,哪裡那麼容易壓到?照你這個樣子,等日後肚子大起來,你是不是乾脆要睡到屋外地上?」
見她當真鬧了小脾氣,宋遠山連忙翻身湊近,伸手小心翼翼將她溫柔摟進懷裡,一遍遍地輕聲哄勸,安撫許久,才消去她心底的委屈,許諾再也不會刻意疏遠她,夜裡好好抱著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