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剛亮,宋遠山簡單吃過早飯,便徑直出門,專程去找姜滿倉和白大海幾個要一起狩獵野豬的人。
畢竟昨日深山偶遇三頭野豬的兇險畫面,尚且還依舊清晰地刻映在他腦海里,事關田地生計,容不得拖延僥倖。
幾人很快趕到約定的村口老槐樹下碰面,其餘幾位參與的年輕子弟也陸續趕來集結,四下無人,宋遠山便將昨日進山的所見所聞,詳細地說給眾人聽,從偶遇野豬的驚險瞬間,再到三頭野豬的體型與出沒範圍,無一遺漏。
「不止一頭,是整整三頭,兩大一小,領頭的公豬體型兇悍,獠牙粗長,是極難對付的凶獸,另外兩頭稍小,但是行動敏捷,配合起來只怕是破壞力極強。」宋遠山面色凝重,字字都透著嚴肅。
「這幾頭野豬已經在咱們後山定了活動範圍,再放任幾日,不僅僅是我的那塊地,它們很快就會順著山勢下山,屆時,禍害的就是全村的莊稼,到時候咱們半年的辛苦耕耘,都會付諸東流。」
聽完這番話,在場所有人瞬間心頭一震,臉上的笑意盡數褪去,心底陡然升起濃烈的懼意。
尋常村民一輩子守著田地過日子,頂多對付些雞鴨野兔,何曾見過多少獠牙鋒利、蠻力驚人的深山野豬?那是能撞斷樹木、重傷壯漢的山中凶獸,一旦正面衝撞,尋常人根本沒有招架之力,眾人心裡又慌又怕,後背隱隱發涼,可所有人都死死抿著嘴,不敢將畏懼說出口。
眼下正是用人之際,若是人人畏縮膽怯,亂了陣腳,這野豬就徹底沒法除了,最後遭殃的還是整個河灣村,故而大家都強行壓下心底的惶恐,硬撐著神色,不敢亂了軍心。
宋遠山很少是深諳人心,眾人眼底藏著的慌亂,他一眼就看穿了。
他沒有輕視,也沒有刻意說些寬慰的空話,只是淡淡開口,壓住眾人慌亂的心緒:「我知道大家心裡怕,換做是誰,面對這種山中凶獸,都不可能毫無畏懼。」
「但諸位不必過度心慌,昨日我已經摸清了它們的出沒軌跡,如今咱們已經說得上知己知彼,只要我們提前設伏,占盡天時地利,野豬雖凶,終究是野獸,不懂人心,只要咱們齊心協力,便不足為懼。」
有宋遠山這句話定住基調,眾人心裡瞬間踏實大半,大家素來信服宋遠山的本事,他箭法精準,經驗老道,打過的凶獸數不勝數,有他坐鎮指揮,眾人心裡便有了主心骨,原本懸著的心漸漸落地,臉上神色也沉穩下來。
這幾人都是村里頂尖的青壯年,個個手腳麻利,行動力極強,從不拖泥帶水,聽聞事態緊急,當即一拍即合,說干就干。
眾人各自回家取傢伙事,鋤頭、柴刀、繩索等工具盡數帶齊,一行人結伴往後山趕去,直奔宋遠山選定的設伏地點。
獵豬的戰場,宋遠山早已心中有數,就定在距離自家草藥田不遠處的一片荒坡空地,這塊地界看似普通,實則暗藏講究,是絕佳的設伏之地。
其一,野豬最先出沒的蹤跡,就是在這片草藥田周邊,此處是它們覓食遊蕩的核心區域,蹲守伏擊,撞見野豬的概率最大,幾乎十拿九穩。
其二,這片荒坡地處後山深處,偏僻荒涼,平日裡極少有人踏足,村民不會上山勞作,孩童不會玩耍跑動,在這裡挖掘陷阱,完全不用擔心誤傷路人,穩妥又安全。
其三,此地地勢微微低洼,兩側有土坡遮擋,便於眾人隱蔽埋伏,既能藏住身形氣息,又能隨時觀察獵物動向,進退有度。
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合力勞作,效率遠超常人,鋤頭起落間泥土翻飛,眾人分工明確,不過一個多時辰,地面便多出一個又大又深的土坑,坑口寬闊,坑壁陡峭,足足塊兩人多深,別說野豬掉落下去難以攀爬,就算是成年人失足墜落,也難以自行攀爬上來。
姜滿倉踩著坑壁的土坑,借著白大海伸手借力,利落從坑底爬了上來,拍了拍滿手滿身的泥灰,低頭望著幽深陡峭的陷阱坑,忍不住感慨出聲:「這坑挖得夠深夠陡,我就不信了,這般嚴實的陷阱,那野豬掉下去,還能插翅飛出來不成?任它蠻力再大,也只能困在底下束手無策。」
眾人聞言面露喜色,心底多了幾分勝算,唯獨宋遠山依舊神色謹慎,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嚴肅地提醒眾人:「大家萬萬不可掉以輕心,野豬是山中凶獸,被逼絕境之下更是會瘋狂反撲,一旦近身傷人,咱們根本無處躲閃,後果不堪設想,陷阱只是第一道防備,遠遠不夠穩妥,必須再加後手保障。」
說著,他早已想好萬全對策,看向眾人沉聲安排:「咱們即刻上山砍樹,削大量尖銳木刺,再把我昨日採回來的醉魂藤漿果搗成濃漿,將木刺盡數浸泡入味,密密麻麻鋪在坑底。」
「等野豬失足墜坑,不僅會被木刺刺穿皮肉,麻痹藥性還會瞬間發作,不消片刻便會四肢發軟,任它再兇悍,也只能任由咱們處置。」
眾人瞬間瞭然,紛紛點頭稱是,眼底的輕敵之心徹底收起,不敢有半點馬虎。
幾人立刻分工行動,有人提著柴刀進山砍細韌硬木,截成半尺長短的木段,一點點削出鋒利尖銳的刺頭,有人留守原地,專門搗碎醉魂藤漿果,將紫黑濃稠的藥汁盡數瀝出,裝在瓦盆之中。
為了穩妥起見,眾人不敢偷懶,硬生生削了快百根尖刺,密密麻麻堆了一地,只求萬無一失,所有木刺盡數放進漿果濃漿中浸泡,反覆翻滾浸潤,直到每一根木刺都通體染成深紫,浸透麻痹藥性,這才停下手裡的活計。
隨後眾人小心翼翼下到坑底,將泡好的藥刺尖頭朝上,密密麻麻地鋪滿整個坑底,從高處望去望去,坑底密密麻麻全是毒刺,看著就讓人心生寒意,陷阱的殺傷力瞬間拉滿。
最後眾人找來乾枯枝葉和鬆軟浮土,輕輕鋪蓋在陷阱上方,嚴嚴實實遮掩洞口,看著和普通地面別無二致,完全看不出底下暗藏的奪命陷阱。
陷阱徹底布置妥當,天色也漸漸臨近黃昏,幾人圍在一處,仔細敲定好輪班守夜的規矩,分工明確。
往後幾日夜間,兩人一組輪流上山蹲守,絕不落單涉險,每組值守相互照應,一旦發現野豬蹤跡,絕對不能貿然行動,第一時間留人原地盯梢,方便追蹤動向,另一人火速下山報信,集結所有人合力圍捕。
敲定諸多事宜,萬事俱備,眾人各自回家休整,養足精神,只待野豬現身。
一連蹲守了整整三四日,後山都安安靜靜,沒有半點野豬出沒的蹤跡,就連腳印、拱土的痕跡都未曾出現,即便如此,眾人仍是耐心蟄伏,始終沒有鬆懈。
直到第四日夜裡,恰逢白大海與宋家一位年輕堂兄值守,深夜山風微涼,山林寂靜無聲,兩人蹲在隱蔽土坡之後,屏息凝神,靜靜觀察著下方的陷阱區域。
約莫二更時分,下方草叢忽然傳來輕微的「沙沙」響動,細碎的拱土聲、低低的咕嚕聲隱隱傳來。
白大海瞬間精神一振,眼底閃過一絲精光,立刻抬手按住身旁的宋家堂兄,示意他噤聲別動,自己微微探頭,借著朦朧月色仔細望去,只見兩道黑影慢悠悠從山林深處踱出,正是他們連日蹲守的野豬。
兩隻野豬,一公一母,體型壯碩,正是宋遠山前日撞見的那兩頭凶獸,此刻它們正埋頭拱食眾人提前沿路擺放的瓜果野菜,一步步朝著陷阱方向緩緩挪動。
為了引野豬入套,這幾日每晚值守的人,都會沿路擺放新鮮瓜果,一點點引誘野豬固定路線覓食,既保住了珍貴的草藥田,又能精準將獵物引至陷阱區域。
眼見野豬已然現身,白大海牢記事先約定,立刻低聲示意身旁的宋家堂兄:「你速速下山報信,喊遠山哥、滿倉他們過來,我在這裡原地盯梢。」
宋家堂兄不敢遲疑,點點頭,壓低身形,悄無聲息轉身快步下山,腳下極輕,生怕發出聲響驚擾了凶獸。
夜色深沉,村里家家戶戶早已熄燈安睡,四下靜謐無聲,急促又沉穩的敲門聲驟然在宋遠山家門口響起,咚咚作響,正是報信的信號。
這幾日夜裡要起身守山,宋遠山睡得淺,一直半睡半醒,敲門聲響起的瞬間,他立刻清醒過來,心頭瞭然,是野豬來了。
他動作極輕,儘量放緩手腳,只想悄悄起身穿衣,不驚擾熟睡的姜梨,可姜梨這幾日同樣日夜牽掛,心裡始終懸著一塊大石,亦是夜夜睡得不安穩。
宋遠山剛坐起身,身側的姜梨便驟然睜眼,漆黑的眸子裡滿是擔憂,她下意識伸手,輕輕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收緊,聲音帶著深夜未醒的沙啞與藏不住的牽掛:「遠山,你千萬小心,一定要平安回來。」
短短一句話,藏著無盡的擔憂與不安,這幾日她日日懸心,最怕的就是深夜傳來消息,怕他上山遇險。
宋遠山心頭一暖,轉身俯身,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嗓音溫柔又沉穩:「別怕,我心裡有數,你乖乖躺著繼續睡,睡醒天亮,我就回家了。」
說罷,他替姜梨掖好被角,輕輕帶上門,大步走出院子。
門外站著氣喘吁吁的宋家堂兄,臉上滿是激動與緊張,連忙上前低聲稟報:「遠山,野豬出來了,兩頭,就在陷阱那邊吃食呢,大海正在原地盯著,讓我趕緊喊你們過去。」
「好,做得好。」宋遠山點頭應聲,當即安排道,「你速去分頭喊滿倉他們一眾弟兄,悄悄上山集結,不要出聲喧譁,我先過去跟大海匯合。」
說完,他背上長弓,掛好箭矢,腳步飛快,趁著夜色夜幕,快步朝著後山荒坡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