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暖融融的,透過樹蔭灑進小院,落在案板上的當歸薄片上,泛著溫潤的淺黃光澤。
姜梨挺著身孕,動作比往日輕柔不少,正低頭握著小刀,細細切著剛熏干晾透的當歸,她切得認真,每一片厚薄均勻,規整整齊,是最合藥鋪收售的品相。
院門外傳來騾車軲轆碾過土路的輕響,姜梨以為是宋遠山照常從山上運藥材回來,頭也沒抬,繼續手裡的活計,可等腳步聲走近院中,她卻察覺到不止宋遠山一人。
她下意識抬眸望去,只見宋遠山大步走在前頭,身後跟著一個四十出頭的婦人,那婦人穿著一身半舊的素色布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一旁安分守己,看著格外靠譜。
姜梨心頭瞬間湧上滿滿的疑惑,眉眼間帶著不解,昨日夜裡兩人說閒話也好,今日晨起宋遠山出門前也罷,都沒提家裡要來客人,怎麼這會兒帶了人回來。
不等她開口詢問,宋遠山一眼瞥見案板上的刀具和成堆的當歸,眉頭當即輕輕蹙起,幾步快步上前,伸手接過她手裡的小刀,隨手放在案板一旁,語氣帶著幾分心疼道:「我出門前再三叮囑你,好好在家歇著,別再忙活別受累,怎麼轉頭又拿起活計了?」
連日秋收藥忙,他夜裡看著姜梨腿抽筋難受,心裡早已愧疚不已,千叮萬囑讓她安心安胎,少碰粗活,可他深知姜梨性子勤快,閒不住,果然他一不在家,她就悄悄忙活起來。
姜梨被他說得微微一窘,抿了抿唇,沒敢頂嘴,只是抬眼看向一旁安分站立的婦人,輕聲問道:「這位嬸子是?」
那婦人正是孫媽媽,聞言並未貿然開口,依舊垂著眼,靜靜等候宋遠山安排。
宋遠山順勢開口,溫聲解釋道:「這是孫媽媽。」
「這幾日你日夜跟著我操勞,白日打理家事,夜裡還要受腿抽筋的罪,根本歇不好,我曉得光嘴上勸你休息沒用,你閒不住,索性我就直接請了個人回來,往後家裡做飯、收拾院子、打理雜活都交給孫媽媽,你什麼活都別碰,安安心心休養安胎就好。」
聽完這話,姜梨瞬間怔住,臉頰唰地一下紅透了,心裡都是窘迫與侷促,一時間手足無措。
她心裡又羞又慌,暗自嘀咕,自己不過是懷了身孕,身子利落得很,日常做點輕便活計完全無礙,哪裡就虛弱到需要專門請人伺候的地步了,他們只是普普通通的莊戶人家,做什麼事情那向來都是自己動手的,哪裡有僱人伺候的道理?
這事兒若是傳出去,村裡的鄰里定然要背後議論取笑她,說她姜梨嬌氣金貴,好吃懶做,懷個孕就擺起大小姐的架子,白白浪費夫君辛苦掙的錢,家裡這是養了個閒人。
姜梨連忙拉了拉宋遠山的衣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勸說:「遠山,我真的沒事,用不著人伺候的,你快把孫嬸子送回去吧,我聽話便是,往後我再也不碰家務,好好在家休養,絕不勞累,你別這般折騰。」
看著她慌張窘迫的模樣,宋遠山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卻半點沒有退讓,他太了解姜梨的性子,溫柔善良,心軟又要強,最怕麻煩旁人。
只見他抬手從懷中小心翼翼掏出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紙張平整,字跡清晰,正是孫媽媽的賣身契,如今姜梨日日識字練字,尋常字句早已不是問題。
姜梨連忙伸手接過,低頭細細一看,瞳孔驟然微微放大,心底滿是震驚,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手印齊全,孫媽媽並非臨時請來的傭人,而是他花銀子買回來的,從今往後,就是宋家的人,歸宋家使喚。
她徹底懵了,抬頭看向宋遠山,語氣帶著幾分無措:「你……你怎麼把人買回來了?咱們就是普通農戶,哪裡用得著雇僕人伺候,這也太張揚了,要不……咱們把人退回去吧?」
在她眼裡,買仆伺候是大戶人家、富貴鄉紳才有的待遇,尋常莊戶人家這般行事,實在太過突兀,讓人羞愧不安。
宋遠山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握住她微涼的小手,耐著性子柔聲勸解:「梨兒,我何嘗不知道咱們是普通人家,何嘗想這般張揚?可這人不能退。」
「孫媽媽是前主家敗落,才被轉手發賣的,牙行里的人最是現實,咱們這會兒無緣無故把人退回去,他們定然會揣測是孫媽媽幹活不利落,才被退回來,到那時候,沒人肯買她,牙人只會把她轉手賣到更苦的地方去,往後她的日子,怕是難有安穩之日了。」
姜梨聞言,心頭猛地一軟,下意識轉頭看向立在院中的孫媽媽,孫媽媽依舊神色溫順,安分守己,看著就讓人心生惻隱,若是因為自己的一時好面子,害得她落得更悽慘的下場,她心裡定然一輩子難安。
見她神色鬆動,宋遠山繼續溫聲勸說,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擔憂與疼惜:「我買人回來,不為排場,只為讓你安穩,往後我在外忙碌,家裡只剩你一人。」
「你如今身孕月份越來越大,行動日漸不便,我日日在外,心裡時時刻刻懸著你,根本沒法安心做事,家裡有個人陪著你,你好好的,我在外打拼才有意義,若是連自家妻兒都護不住,我掙再多銀子,又有什麼用?」
姜梨抬眸望著宋遠山眼底的懇切與牽掛,心頭的窘迫慢慢散去,終究是輕輕點了點頭,徹底鬆了口。
她收斂心緒,主動邁步走出屋檐,對著孫媽媽溫和一笑,主動打招呼:「孫媽媽,往後辛苦你了。」
孫媽媽見狀,連忙恭敬躬身行禮,語氣溫順有禮:「奴婢見過夫人,往後奴婢定當盡心伺候夫人,絕不偷懶懈怠。」
一聲「夫人」喊得姜梨又是一陣窘迫,連忙擺手糾正:「嬸子快別這麼叫,我就是尋常農家媳婦,擔不起這個稱呼,你直接叫我名字姜梨就好,你也別自稱奴婢,這樣自在些。」
孫媽媽看著眼前溫柔和善的女主子,心底暗暗暖意涌動,卻依舊守著本分,溫和應下,隨即主動開口說起正事:
「方才在路上聽東家說,夫人夜裡常常腿抽筋、身子發酸?我從前在主家伺候過多位懷胎娘子,懂得一些調理舒緩的法子,也知曉幾副溫和的食補方子,最適合孕期養身子,能幫夫人好好緩解不適。」
這話瞬間勾起了姜梨的興致,這幾日她夜裡腿抽筋反覆難受,只當是懷胎的常態,無從緩解,只能默默忍著,此時聽孫媽媽這麼說,她連忙拉著孫媽媽的手,細細請教起來。
孫媽媽閱歷豐富,當即從日常飲食忌口,筋骨舒緩,到孕期體虛食補、起居休養的講究,一一細細道來,句句都是姜梨從未聽過的養生門道,不僅如此,她還知曉好幾套溫和的食補方子,還有產後養護法子,都是從前在大戶人家伺候女眷學來的經驗。
姜梨越聽越是佩服,心底徹底放下了顧慮與羞澀,孫媽媽的本事,那是實打實的,有她在家幫襯,自己確實能輕鬆不少,短短半個時辰的功夫,孫媽媽便憑著過硬的本事,徹底折服了姜梨。
宋遠山立在一旁靜靜看著,見兩人相處和睦,心底懸著的石頭徹底落地,暗自放心下來。
眼看天色漸晚,今日也無需再上山忙活,宋遠山轉身走向院角那間放置雜物的廂房,打算收拾出來,給孫媽媽落腳居住。
好在早前老房子換下的舊木床和桌椅都沒捨得丟棄,一直堆放在廂房角落,雖然看著老舊,卻是稍加收拾就能使用,不然這般倉促的把人帶回來,還真不知道將孫媽媽安置在哪兒。
宋遠山一邊清掃灰塵,一邊打量著自家不大的院落,心底暗自思忖,如今兩口人居住尚且寬鬆,可等孩子出生,屋子就顯得侷促了,前幾年孩子年幼,尚能跟著父母同住,再過幾年年歲漸長,便需要分房居住,看來日後閒下來,得把後院再擴建幾間屋子,一家人住著才能寬鬆些。
晚間下廚做飯的換成了孫媽媽,她記得宋遠山路上特意買回的大骨,第一件事便是用慢火燉湯,骨湯慢燉數個時辰,湯色奶白醇厚,鮮香濃郁,絲毫沒有腥膻味道,單單是飄出的香氣,就勾得人食慾大動。
除了滋補的大骨湯,她還順手炒了幾碟家常小菜,姜梨平日裡廚藝已然算是村里拔尖的,可孫媽媽畢竟是大戶人家出來的老手,手藝更為精細地道,做出來的飯菜別有一番鮮香滋味,是尋常農家菜比不了的口感。
晚飯上桌,宋遠山主動招呼孫媽媽一同落座吃飯,沒有絲毫主僕尊卑的架子,態度坦蕩溫和:「孫媽媽,快坐下來一起吃,往後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客套,更不用刻意分什麼主僕規矩。」
姜梨也連忙點頭附和,熱情招呼:「是啊媽媽,快來坐,忙活一下午辛苦了,咱們一起吃。」
孫媽媽站在桌前,看著眼前待人赤誠的年輕夫妻,心底滿是感慨,她伺候過不少大戶人家,日日都過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大戶人家規矩森嚴,她從未被主子這般真心相待。
可來到宋家,沒有嚴苛的規矩,沒有冷眼苛待,男主子沉穩心善、疼惜妻兒,女主子溫柔謙和、待人寬厚,在這裡幹活很是踏實舒心,不用提心弔膽,這般安穩溫和的日子,著實難得。
孫媽媽心頭暖意涌動,恭敬應下,這才落座同食,心底已然悄悄打定主意,往後必定盡心竭力,伺候好主家,好好守住這份安穩踏實的生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