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遠山帶回孫媽媽,專門在家伺候懷孕的姜梨這件事,終究還是被村裡的有心人悄悄傳了出去。
果不其然,正如姜梨先前擔心的那般,消息一傳開,村里一眾好事的嬸子大娘,立刻湊在一處嚼起了舌根,閒話碎語層出不窮。
村口洗衣的河埠頭、曬穀場的樹蔭下、各家串門的堂屋裡,處處都有人議論,眾人說著說著,語氣里滿是酸意和不理解,句句都帶著挑剔。
「真是新鮮事了,咱們河灣村祖祖輩輩,誰家媳婦懷孕不是該下地下地、該幹活幹活?從沒見過這般嬌氣的。」
「可不是嘛,不過是懷個孕,又不是生了重病躺床上動不了,居然還要專門僱人伺候,也太金貴了些。」
「說到底還是家裡沒婆婆管著,年輕兩口子就這般胡鬧亂花錢,要是有長輩盯著,哪裡容得他們這般鋪張奢靡?」
「換做是我家媳婦,別說找人伺候了,挺著肚子照樣得下地割稻、餵豬做飯,哪有這麼清閒享福的道理。」
這些細碎的流言蜚語,在村里悄悄蔓延,好在眾人都顧及宋遠山瞧著不好惹,不敢當面議論,只敢背地裡偷偷嘀咕,加之宋遠山和姜梨住得離村中心遠了些,這些閒話便暫時沒傳到姜梨耳朵里。
可村頭的田紅英一聽這事,當下就皺緊了眉頭,心裡又納悶又生氣,在她的認知里,女人懷胎本就是尋常事,十個月懷胎,熬一熬就過去了,只有坐月子的時候該好好休養,哪有懷著孕就專門僱人伺候的道理?純屬亂花錢,瞎折騰。
她心裡暗自埋怨姜梨,這丫頭往日最是懂事勤儉,怎麼嫁了人反倒越發嬌氣任性了?難不成是被宋遠山寵得沒了分寸?
心急之下,田紅英也顧不上家裡還沒收拾的農活,手裡的活一扔,抬腳就急匆匆往宋遠山家裡趕,打算好好問問女兒,再好好說教一番。
彼時日頭正好,秋風涼爽,姜梨聽了孫媽媽的叮囑,正慢悠悠在院子裡散步消食。
孫媽媽經驗老道,告訴姜梨孕期不能整日久坐久臥,適當走動走動,活絡筋骨,將來生產的時候能順暢不少,不至於太過費力。
她在院中緩步慢走,一旁的孫媽媽則低頭忙著打理藥材,熟練地分揀、晾曬、切片,手腳麻利,把院裡的活計打理得妥妥噹噹,這幾日她已經學會炮製藥材了。
姜梨一眼就看見快步走進院門還臉色難看的田紅英,當即臉上露出驚喜笑意,連忙迎了上去:「娘,你怎麼過來了?家裡的秋收活都忙完了嗎?」
田紅英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壓根沒接她的話,目光飛快掃過一旁埋頭幹活的孫媽媽,眉頭皺得更緊,二話不說,伸手一把拽住姜梨的手腕,徑直往屋內走去,語氣帶著幾分怒意:「你跟我進屋,我有話單獨跟你說!」
孫媽媽站在原地,抬眸看了一眼母女二人的背影,心裡清楚得很,她一眼就猜出了緣由,定然是村裡的閒話傳到了女主子娘家,當娘的忍不住上門問罪來了。
她心底暗自輕笑,只覺得這些婦人太過狹隘短視,東家心疼自家媳婦,怕懷孕的妻子勞累受苦,特意請人回來伺候,分明是難得的真心,更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不知欣慰也就罷了,反倒上門置氣,實在小題大做。
孫媽媽不多摻和,搖了搖頭,繼續低頭專心打理手裡的藥材,不往母女二人的私事上湊,免得惹人厭煩。
一進屋裡,田紅英立刻壓著聲音,滿臉慍色地開口質問:「你跟我老實說,外頭那個陌生老婆子到底是什麼人?是不是遠山花錢雇回來專門伺候你的?」
姜梨心裡輕輕一嘆,瞬間瞭然,果然是為了這事來的。
她心裡莫名湧上幾分委屈,村里旁人閒言碎語也就罷了,連自己的親娘都不體諒自己,第一時間趕來質問指責,實在讓人心寒。
她也不遮掩,坦然點頭應下:「嗯,是遠山特意找回來照顧我的孫媽媽。」
見她這般坦然承認,田紅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伸出手指輕輕戳著姜梨的腦門,恨鐵不成鋼地數落起來:「我平日裡是怎麼教你的?做人要勤儉本分,吃得苦中苦,多大點事,值得你這般嬌氣折騰?」
「你娘我當年懷你們姊妹四個,從懷到生,一天農活沒落下,洗衣做飯、下地耕種樣樣不誤,從來沒想著找人伺候,你如今不過剛懷沒多久,就這般金貴嬌氣,你當自己是什麼大戶人家的貴人?」
「你知不知道外頭村裡的人都怎麼嚼你舌根?個個都說你好吃懶做,嬌氣任性,被男人寵得沒了規矩!」
換做往日,姜梨素來溫順聽話,被母親這般說教,多半會低頭認錯,可今日,她心裡實在委屈,忍不住生出幾分叛逆的心思。
她眼眶微微泛紅,反駁道:「娘,你那時候沒人伺候,是家裡條件不好,沒得選,可我現在家裡有這個條件,遠山心疼我懷孕辛苦,捨不得我日夜操勞,想讓我好好休養,我為什麼要拒絕他的好意?」
「旁人不理解也就罷了,怎麼連你也跟著指責我?我真的沒做錯什麼,就算我嬌氣了、偷懶了,那也是我夫君心甘情願疼我,我憑什麼要受著旁人的眼光委屈自己?」
這番話徹底把田紅英氣狠了,胸口起伏,怒氣上涌,當即就想好好說教女兒一番,扳正她這嬌氣任性的心思。
就在母女二人僵持不下的關頭,院門外傳來了敲門聲,伴隨著宋遠山的聲音:「是娘來了嗎?我進來了。」
方才宋遠山趕著騾車,把挖好的藥材送回來,返程剛進院子,孫媽媽便輕聲告知他,他岳母方才上門,臉色不太好看,一進門就拉著女主子進屋說話。
宋遠山心裡瞬間瞭然,不用多想就知曉了緣由,村里那些閒言碎語,他這兩日斷斷續續也聽到了不少,只是一直沒空妥善處理,沒想到這麼快就傳到了岳母耳朵里。
他深知田紅英的性子,一輩子勤儉吃苦,最見不得晚輩亂花錢,定然是聽信了村裡的閒話,誤以為是姜梨任性嬌氣,胡亂折騰,這才怒氣沖衝上門數落。
他生怕姜梨受委屈,不敢耽擱,連忙快步上前敲門進屋。
推門而入的瞬間,他一眼就看到臉色鐵青的田紅英,還有眼眶泛紅的姜梨,心頭瞬間湧上濃濃的心疼,說到底,都是他思慮不周,行事倉促,沒提前和岳母溝通,才讓姜梨平白受了這番委屈。
宋遠山二話不說,快步走到姜梨身邊,伸手穩穩攬住她的肩膀,將人護在身側,姿態坦蕩,擺明了要為她撐腰。
他溫聲開口,語氣恭敬卻立場堅定:「娘,您怎麼突然過來了?」
田紅英見他進來,火氣更盛,直言質問:「遠山,你跟我說句實話,你是不是真的花錢僱人回來伺候梨兒了?你們知不知道外頭村里傳得有多難聽?年輕人過日子,怎麼這般鋪張浪費。」
宋遠山神色坦然,淡淡一笑,從容應答:「娘,外頭那些閒話,不過是旁人羨慕嫉妒罷了,從來沒人會以磋磨懷孕的妻兒為榮,他們只是自己做不到,便見不得旁人疼媳婦。」
他繼續有理有據地解釋:「大嫂當年懷小豆花的時候,不也處處體諒她?那是您體諒晚輩的方式,我請孫媽媽回來,是我心疼梨兒的方式,本質都是一樣的,算不上鋪張浪費。」
田紅英皺眉反駁:「那能一樣嗎?體諒歸體諒,你們找人專門伺候可是實打實花錢享福,這根本是兩碼事。」
宋遠山耐心勸解:「娘,我們兩個沒有長輩在旁幫襯,平日裡全靠我們兩人相互扶持,如今梨兒月份漸大,身子越發笨重,我白日裡上山收藥,整日在外忙碌,根本沒法時刻照看她。」
「孫媽媽不止是做飯做家務這麼簡單,她懂孕期休養,還通曉產後養護的門道,如今能照顧梨兒安胎,往後孩子出生,家裡里外外都能幫襯不少,長遠來看,是划算的,絕非亂花錢。」
幾番有理有據的勸說下來,田紅英心裡的怒氣漸漸消了大半,她本就不是不講理的人,只是一時被閒話沖昏了頭,看著宋遠山處處護著自家女兒、事事為梨兒著想的模樣,她心裡也漸漸軟了下來。
最終她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行了行了,你們年輕人的日子,我懶得管也管不著,你們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別太過胡鬧就好。」
宋遠山見狀,溫和笑道:「多謝娘體諒。」
田紅英氣呼呼地轉身離去,可自打這次上門過後,她像是徹底想開了,也在外人面前護住了女兒。
往後村里再有人湊在一起嚼舌根,說姜梨嬌氣金貴,好吃懶做,田紅英再也不沉默忍讓,次次都上前直接回懟,氣場十足。
「我女兒命好,嫁得好,我女婿真心疼她,願意寵著她,怎麼了?總比你們日日磋磨自家媳婦要強!」
「一天天閒著沒事幹,只會盯著別人家的日子嚼舌根,有這功夫不如好好管好自家家事,這般刻薄性子,往後誰家姑娘敢嫁進你們家受苦?」
幾次硬氣回懟下來,村里那些愛嚼舌根的嬸子大娘,個個都被懟得啞口無言,再也沒人敢隨意議論姜梨半句,那股子酸溜溜的流言風氣,很快就被徹底壓了下去,再也無人敢肆意散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