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秋收啟始,一直忙到寒露前夕,滿山的藥材總算是徹底收拾妥當了,歷經採挖、炮製、分類裝箱一道道繁瑣工序,所有藥材整整齊齊裝滿了幾百個木箱,堆疊在院中。
這批藥材數量龐大,半點差錯都出不得,按照此前和關洋的約定,這批藥材統一送到關洋在縣城的一處庫房,再由他對接各大藥鋪、醫館,統一出貨,價比零散賣給鎮上藥鋪要高出不少,也穩妥得多。
考慮到藥材數量太多,還價值不菲,靠自家騾車一趟趟往返運送,費時費力不說,來回折騰容易磕碰損壞藥材,路途遙遠也暗藏隱患,宋遠山早早托關洋牽線,約好了縣城口碑過硬的鏢局上門押送貨物。
旁人或許覺得他小題大做,但宋遠山心裡自有分寸,這批藥材是他大半年的心血,容不得半點閃失,鏢局專人押送,遠比自己來回奔波靠譜。
更重要的是,他有心長遠做藥材生意,往後年年都會批量產出藥材,需要長期往返縣城送貨,與其年年臨時找人,不如早早和靠譜的鏢局搭上線,達成長期合作,既能省心省力,也能避免臨時換人生出紕漏,長久算下來最是划算。
此次前來押送的鏢頭姓刀,單名一個雲字,刀雲生得高大魁梧,看著凶神惡煞,不好招惹,渾身帶著常年走江湖的戾氣,光是站在那裡,就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但相處片刻便能知曉,刀雲只是面相兇悍,性子其實格外耿直爽快,做事穩妥靠譜,他是關洋常年合作的老熟人,關家大大小小的貨物押運,大多都是交由他的鏢局打理,從未出過差錯。
刀雲的鏢局素來看重和關家的長期合作,聽聞此次的貨主是和關洋有深度合作的宋遠山,知道這批藥材體量不小,也關乎後續長期合作,因此格外上心,今日一早,他便親自帶隊,領著一眾兄弟趕著載貨的馬車準時趕到河灣村。
一眾鏢師手腳利落,不用宋遠山多費心指揮,就已經小心翼翼將院裡一箱箱藥材搬上了馬車,碼放整齊,捆綁牢固,全程細心穩妥,沒有發生什麼磕碰。
臨行之前,宋遠山放心不下家中,特意細細叮囑了孫媽媽一番,讓她好好在家照看姜梨,日常起居一定要多上心,萬萬不能讓姜梨受累。
他又走到姜梨身前,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溫聲安撫:「我此番去縣城送貨,少則一日、多則兩三日便回,你在家乖乖休養,別操心家事,凡事都讓孫媽媽忙活,照顧好自己和肚子裡的孩子。」
姜梨溫柔點頭,眼底帶著些許牽掛,輕聲叮囑:「你也是,路上注意安全,凡事一定要謹慎慢行,不用著急趕路,我在家會好好的,你放心便是。」
交代妥當一切事宜,宋遠山這才放下心來,轉身跟著刀雲一行人,乘著載貨馬車啟程往縣城趕去。
宋家這般大張旗鼓的陣仗,自然瞞不過村裡的街坊鄰里,不少村民早早圍在村口遠處,探頭探腦,指指點點,看著滿滿一車箱的藥材被專業的鏢師隊伍運走,人人心裡各有盤算,閒話碎語此起彼伏。
「原來早前宋遠山開荒後山,是偷偷種藥材啊。」
「我早就看他不對勁,放著好好的田地不種,偏偏去折騰那些花花草草的藥材,誰能想到還真種出這麼多貨來了。」
「藥材值錢是不假,可那都是城裡人的門道,咱們平頭老百姓哪裡懂這些?怕是看著賺錢,最後未必能賣出好價錢,純屬瞎忙活。」
「我看他就是有點閒錢就瞎折騰,好好種地安穩過日子不好,非要折騰這些旁門生意,我打賭,他遲早得灰溜溜回來,老老實實種地。」
滿場的閒話,大半都是酸溜溜的眼紅之言,早前宋遠山翻蓋新屋,就惹得不少人心生嫉妒,如今又見他不種地、不打獵,居然做起了藥材生意,還能請得動鏢局上門服務,這般氣派是村里人都比不上的。
眾人心裡越發不平衡,個個憋著一股酸氣,都暗自等著看他失敗翻車,好滿足自己的私心,撫平心底的落差。
這些流言碎語,宋遠山心裡多多少少都有數,只是從來懶得放在心上,旁人眼紅嫉妒,不過是庸人自擾,影響不了他的前路,更阻礙不了他養家立業的腳步。
只是他也暗自記在心底,村里人心複雜,不乏心胸狹隘暗藏惡意之人,往後家中無人之時,必須多加防備,謹防有人暗中使壞,不過這些都是後續需要留心的瑣事,眼下他滿心牽掛的,只有這批藥材的售賣,以及後續能否拿下的長期合作。
一路路途安穩,鏢局押送穩妥高效,沒有什麼波折,滿滿一車藥材順利送到了關洋位於縣城的庫房。
關洋早已提前等候在庫房門口,還早早安排好庫房人手待命,見馬車抵達,他立刻上前迎了上來,先是笑著上前和刀雲拱手寒暄,客套致謝,待宋遠山順利結清鏢局押貨銀兩,送走刀雲一行人,偌大的庫房便只剩兩人和留守的管事。
關洋當即讓人打開兩箱抽樣藥材,細細查驗品相,他雖不是精通藥理的行內人,可是他也算是常年經手藥材生意,眼光早已練就得格外毒辣,一眼便能看出好壞。
只見箱中的當歸油潤緊實、切片均勻,茯苓乾爽成型、紋理規整,白芷品相完好、無雜無霉,每一味藥材都打理得乾乾淨淨,比市面上大半收購的藥材還要優質。
關洋連連點頭,眼底滿是讚許,由衷讚嘆道:「賢弟做事果然穩妥細緻,這般品相的藥材,屬實難得,看得出來你是用心打理了,一點兒都沒有敷衍糊弄,這下咱們的生意更好談了。」
他隨即正色道:「早前和你說的大藥商唐老闆,已經抵達清溪縣了,明日便可抽空過來,咱們正式面談供貨合作的事宜。」
話音落下,關洋上下細細打量了宋遠山一番,目光落在他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布衣上,忍不住笑著提點:「賢弟,明日便是正式談生意的場面,有句話說得好,先敬羅裳後敬人,商場之上,體面排場最是重要,你這身行頭太過隨意,容易被人小看,難免落了下風。」
「這樣,我讓你嫂子一會兒去自家成衣鋪,給你趕製幾身得體的衣裳,先把外在該有的派頭撐起來,自家鋪子的料子手工,不值什麼錢,你可千萬別跟我客氣推辭。」
宋遠山聞言,第一時間確實想著拱手推辭,不願平白占人便宜,可轉念細細一想,關洋說得句句在理。
明日是正經商業洽談,對方是走南闖北的大藥商,自己一身粗布衣裳,看著太過隨意草率,不僅是對自己的不負責,更是對合作方的不尊重,容易讓人看輕,若是第一印象落了下風,很可能耽誤合作,得不償失。
想通這一層,宋遠山不再矯情推辭,坦然拱手道謝:「那就勞煩大哥和嫂子費心了,小弟感激不盡。」
關洋見他不扭捏做作,眼底越發欣賞,笑著擺了擺手,心裡越發認定這個兄弟值得深交,隨後他叮囑庫房管事好好看守藥材,謹防潮濕磕碰,隨後便帶著宋遠山一同回了關府。
踏入院門,見到張蓉正坐在院中忙活,宋遠山立刻上前拱手行禮,客氣道:「嫂子,今日冒昧打擾了。」
張蓉聞言放下手中活計,抬頭笑著看向他:「都是自家人,談什麼打擾,快來,我一早聽聞你明日要談大生意,已經提前給你備好幾身新衣裳了,出門談事可不能這般隨意潦草。」
關洋當即朗聲大笑,滿心欣慰:「果然是我的賢妻,咱倆真是心有靈犀,我剛剛在路上還跟賢弟說,要勞煩你給他準備幾身得體衣裳,沒想到你早就提前備好了。」
宋遠山也有些意外,連忙道謝:「嫂子思慮實在周全,方才大哥才提起此事,沒想到嫂子已然備好,真是省了我不少麻煩。」
張蓉笑著嗔怪一句:「也就他這個大老粗,凡事都臨時才想起,若是等他回來再吩咐我準備,萬一尺寸不合身,臨時來不及修改,豈不是耽誤明日的正事?早些備好,不合身還能立馬叫繡娘改動,穩妥多了。」
「快別站著了,趕緊進屋試試衣裳,看看長短寬窄合不合身,有哪裡不舒服的,我立馬讓人改,趕在今晚收拾妥當,明日你穿著出門談生意。」張蓉連連招呼道。
宋遠山依言應聲,跟著丫鬟進屋試穿新衣。
常言道,人靠衣裝馬靠鞍,宋遠山本就身形挺拔,生得高大俊朗,只是往日常年勞作,掩蓋了一身氣度。
此刻換上一身規整得體的深色長衫,瞬間褪去了滿身的土氣,整個人精神利落,眉眼間的英氣盡數凸顯出來,氣度不凡,看著就讓人眼前一亮。
他整理好衣擺,走出房間,再次對著關洋和張蓉拱手道謝:「多謝嫂子費心,衣裳大小剛剛好,很合身。」
張蓉看著煥然一新、氣度沉穩的宋遠山,滿意地點點頭,笑著說道:「合身就最好,你這般氣度,明日出去談生意,定然事事順利,妥妥的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