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清亮,日頭正好,關洋早早便備好了馬車,帶著換了一身嶄新長衫的宋遠山,往酒樓趕去。
今日談生意的地點,定在了清溪縣城最氣派的鴻運酒樓,這裡是縣城數一數二的高檔酒樓,往來皆是富商鄉紳、官家子弟,尋常百姓極少能踏足此地,早前關洋曾請宋遠山和姜梨來過一次,那時他們只是在一樓大堂落座,圖個熱鬧方便。
今日為了正式談成藥材合作的大生意,關洋直接訂了三樓最僻靜雅致的雅間,隔音極好,清淨無人打擾,最適合坐下談生意。
兩人一前一後踏上樓梯,酒樓夥計眼尖麻利,早早躬身引路,掀開雅間雕花木門,屋內陳設精緻講究,紫檀木桌椅沉穩大氣,窗明几淨,角落燃著淡淡的安神檀香,驅散了酒菜的濁氣,氛圍莊重又雅致。
宋遠山抬眸望去,雅間早已坐了一人,正是他們今日要見的大藥商唐老闆。
唐老闆看著三十五六歲年紀,身形偏瘦,皮膚是常年在外奔波曬出來的黝黑,看著並不起眼,甚至比尋常田間勞作的漢子還要單薄幾分,可一雙眼睛格外有神,眸光沉穩銳利,自帶常年走南闖北、經手萬千生意的老練氣場。
宋遠山心裡暗自思忖,果然人不可貌相,誰能想到,這樣一個看著瘦弱樸素的人,竟是掌控南北藥材大宗貨源,話語權極重的大藥商,這般身形單薄,想來也是常年車馬勞頓,日積月累熬出來的。
聽見門口的動靜,唐老闆當即起身,臉上揚起恰到好處的熟絡笑意,率先對著關洋拱手行禮,語氣客氣恭敬:「關老弟,許久未見,別來無恙。」
關洋笑著快步上前回禮,姿態熱絡又不失分寸:「唐老哥遠道而來,辛苦奔波了。」
兩人寒暄兩句,熟稔自然,看得出是常年合作的老搭檔了。
隨即關洋側身一步,將身後的宋遠山讓了出來,鄭重介紹道:「唐大哥,我給你引薦一位賢弟,這位是宋遠山,為人踏實靠譜,做事細緻用心,這批高品質的藥材,便全是他親手種植出來的,也是我如今最信任的藥材供貨商。」
唐老闆聞言,目光落在宋遠山身上,上下從容打量一番,見他身姿挺拔,眉眼沉穩,沒有尋常年輕人的浮躁莽撞,當即笑著拱手,語氣客套周到:「久仰宋老弟大名,今日總算得見真人,幸會幸會。」
宋遠山心底微微一動,暗自感慨,這便是生意人,自己不過是個剛入行的新手,區區一批藥材,根本談不上什麼名氣,可唐老闆依舊客套周全,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既給足了關洋面子,也不失自身身份氣度。
他心裡通透,面上卻半點不顯,從容抬手拱手回禮,語氣謙遜:「唐老闆客氣了,小弟初入行,還有許多地方需要向前輩請教,日後還望多多提攜關照。」
「都是生意人,互利共贏,談不上提攜。」唐老闆淡淡一笑,語氣鬆弛有度,不熱絡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關洋見他們打過招呼,連忙抬手招呼:「都坐都坐,咱們邊吃邊聊,慢慢說。」
三人依次落座,酒樓夥計立馬上前布菜倒酒,一道道精緻菜品陸續上桌,三人看似圍坐一桌吃飯,實則心思都不在飯菜上,筷子動得極少,大半時間都在舉杯閒談。
席間看似隨意閒聊,實則處處暗藏商場博弈,唐老闆閱歷極深,走南闖北十餘年,經手的藥材生意遍布南北各地,眼界格局遠非尋常小商戶可比,他隨口閒談,便道出不少當下大昭朝廷的新政風向和南北各地的商貿局勢。
哪裡糧價漲跌、哪裡藥材緊缺、當下什麼行當最是吃香、來年商貿風口在哪,以及各地官府對藥材商貿的管控鬆緊,方方面面,聽得宋遠山感嘆不已。
從前他只懂埋頭種地,守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過日子,眼界只局限於山村方寸之間,今日聽唐老闆一番暢談,才算真正打開眼界,明白做生意不只是埋頭出貨,更要抬頭看勢,再順勢而為,讀懂時局才能長久立足。
閒聊過半,氣氛徹底鬆弛下來,唐老闆終於切入正題,抬手示意隨行夥計,將提前帶來的驗藥托盤擺上桌。
宋遠山此次帶來的藥材樣本被整齊擺放其間,唐老闆俯身細細查驗,翻看切片,觸摸乾濕度,又細聞藥香,每一步都細緻專業,絲毫不敷衍。
查驗片刻,他直起身,眼底露出明顯的讚許之色,語氣篤定:「不瞞二位,我常年收藥,宋老弟這批藥材的品相,在同等品類里絕對是上等水準,比我在其他地方不少固定供貨商的貨還要優質。」
有了這句認可,可以合作的基調基本敲定。
可讚許過後,唐老闆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務實,直擊要害,盡顯商場博弈的冷靜:「貨是好貨,我非常滿意,今日這批存量我全數收下,價格按市面最高價結算,絕不壓價,但有一點實話實說,宋老弟你這批貨,量太少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緩緩說道:「如今南北的藥鋪、醫館、軍營的藥材供給,我手裡都有固定渠道,需求量極大,動輒數百上千斤的體量。」
「你這一批貨品質再好,也只能解一時之需,撐不起我長期的供貨缺口,做生意講究長久穩定,若是後續貨源跟不上,我倒不如直接找大批量供貨商,供貨穩定。」
這番話直白又現實,可沒有半點虛言客套,字字都是商場生存的硬道理。
宋遠山心裡瞬間瞭然,也徹底認清了自身短板,他如今到底還是小打小鬧,自家種植藥材,只能算是小農戶賣貨,根本入不了大藥商長期合作的大局,想要把生意做穩定,就必須擴大體量,形成規模。
他沒有急於辯解,也沒有盲目承諾,只是點頭虛心請教:「唐老闆說得是,小弟如今體量尚小,貨源不足是最大短板,不知唐老闆心裡,對我後續的長期合作,有什麼標準和要求?我定然盡力補齊短板。」
唐老闆見他聽得進勸,眼底多了幾分欣賞,語氣也溫和了些許,給出了明確承諾:「我不看虛名,只看貨質,只要你明年產出的藥材,品質能維持今日這個水準,無論數量多少,我全數兜底收購,絕不壓價,哪怕你產量翻倍,我也吃得下。」
這句話,算是徹底給宋遠山吃了一顆定心丸,有了往後的長期銷路,他也敢放手去增產。
正事談妥,席間氣氛越發輕鬆,三人繼續閒聊閒談,唐老闆隨口提起當下的局勢,語氣帶著幾分深意:「如今北方藥材行情只會越來越緊俏,前幾年咱們大昭打贏了北戎之戰,看似邊境安穩,實則北戎依舊虎視眈眈,常年盤踞邊境伺機而動,遲早還會再起戰事。」
「只要邊境有戰事,軍營療傷、邊防駐防都需要大量藥材,當歸、白芷、茯苓這類常用藥,只會越來越緊缺,這行當的風口,短期內不會落幕。」
宋遠山靜靜聽著,低頭沉思,心裡漸漸有了清晰的規劃,時局造商機,這便是他穩步做大的最好機會。
宴席散去,送走了唐老闆,返程的路上,馬車穩穩行駛在官道上,關洋看著身旁日漸沉穩的宋遠山,趁機提點他,句句都是過來人的經商經驗。
「賢弟,今日這開局,已經是極好的起步了,我和唐老闆做了多年生意,曉得他這個人,唐老闆眼光極挑,從不輕易許諾,他肯兜底收你全年的貨,足以說明你的藥材品質站穩了腳跟,但你也要聽清他話里的重點,品質穩住是基礎,體量做大才是長遠根本。」
關洋語氣懇切,耐心拆解其中的門道:「你如今單靠自己開荒種植,終究是人力有限,你一人再能幹、再勤快,能種多少、收多少?往後生意越做越大,訂單越來越多,光靠自己單打獨鬥,根本跟不上節奏。」
「而且做生意不能只盯著短期見效的快錢,你現在種的都是當年種、當年收的短效藥材,這樣確實是回本快,但利潤有限,真正值錢的,是那些深耕幾年才能成熟採收的長效藥材,這類藥材產量稀缺,市價更高,是真正能站穩行當的根基。」
「你回去之後好好琢磨一番,提前規劃田地,短效藥材保日常營收,長效藥材攢長遠家底,你今日也聽明白了,時局擺在這兒,往後藥材只會越來越緊缺,這就是咱們普通人翻身立業的絕佳機會,萬萬不能錯過了。」
宋遠山靜靜聽著兄長的提點,覺得受益匪淺,從前他只懂埋頭苦幹,從來沒人這般耐心提點他經商的門道,關洋和張蓉不一樣,兩人是真心待他,教他識人、教他經商。
宋遠山心底暖意翻湧,越發感念這份情誼,在他心裡,關洋這個義兄、張蓉這個嫂子,遠比那些身為血緣至親卻私心重重、遇事推諉的親哥親嫂,要親近靠譜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