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檢查做完,褚派派坐在診室里等結果。
霍司攸出去了一趟。
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絨毛毯,往她膝蓋上一擱。
然後又從口袋裡掏出一罐紙盒牛奶,塞進她手裡。
莫子苓推門進來。
正好看見褚派派低頭把臉往毛毯里縮了縮,鼻尖埋在羊絨里。
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杏眼和兩隻捧著牛奶的手。
霍四給女孩插好吸管,嘴角微微揚起弧度。
她挑起一邊眉毛,調笑地看向男人。
「我終於能說出這句話了——少爺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笑過了!」
霍司攸頭也沒抬。
「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檢查結果怎麼樣?」
莫子苓把拿在手裡的報告翻開。
表情在翻到第二頁時微微沉了一下。
褚派派咬了咬牛奶吸管,不自覺的緊張起來。
「聲帶結構和神經傳導都有些問題。」
莫子苓放下報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生理上,看起來像是被某種化學物質腐蝕過,癒合之後留下了疤痕組織。」
「心理上……」
她頓了頓,看向女孩,目光里多了一層憐愛。
「簡單來說,褚小姐的大腦在某個時期學會了『不說話是一種保護』。」
「這種保護機制已經固化了。」
褚派派握緊了手。
診室里很安靜,她緩了緩才開口。
「我小、時候,被人、餵、餵過硫酸。」
她低下頭。
「發了一次燒之後,就什麼都、都不記得了。」
「一開始、是不能說話。」
「後來才慢慢張、張嘴的。」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個笑。
「能張嘴的原因,其實還要感謝當、當時霸凌我的人。」
「他們說,如果我、我不張嘴……」
「就把我奶奶的腿打、打斷。」
剩下的話她沒有說出來。
那些少男少女,把她圍在村後廢棄的磚窯里。
扯她的頭髮,往她身上扔泥巴,脫她的衣服……
逼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學他們說的話。
她開口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是「我是biao子」。
這四個字她被迫說了整整一個下午。
說到嘴唇不再發抖,
說到聲音不再打顫,
說到他們滿意地拍手大笑,才放她回家。
這些她沒有說出來,只是重新低下頭,把臉埋進羊絨毛毯里。
他明明見過比這更殘忍的事。
霍家的腌臢、毀三觀的事數不勝數。
殺人放火,在他看來都不叫問題。
人性最底層的、最醜陋的、最骯髒的那些東西,他從年幼起就已司空見慣。
可此刻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小結巴,心裡頭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
他皺眉,最後暫且把它歸結為情慾在作祟。
霍司攸從沙發上起身,彎下腰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臉頰。
「乖。會治好的。」
隨後轉向莫子苓。
「給她約治療周期。」
「我親自送她來。」
·
褚派派前腳剛踏進校門,後腳手機就震了。
陳澈的微信,言簡意賅。
開會。
地點學生會會議室,參會人員是各部部長。
她慢悠悠推開會議室的門時,長桌兩邊已經坐滿了人。
溫涵笙坐在陳澈左手邊。
宣傳部部長的名牌立在她桌前。
她長發用珍珠髮夾松松夾在耳後,正偏頭和旁邊的人輕聲交談。
笑起來眉眼彎彎,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陳澈右手邊的位置空著。
不是留給她的,是副會長今天沒來。
她識趣地在長桌最末端找了個角落坐下,和主位之間隔了整整八個座位。
陳澈等她坐定,清了清嗓子,語氣溫和而公式化。
「褚派派同學從今天起正式加入學生會,職務是我的行政助理。」
「雖然是助理,但按照學生會章程。」
「每位成員都需要選擇一個主要部門掛靠,方便以後工作對接。」
他看向長桌末端的她,嘴角掛著個鼓勵的微笑。
「派派,你想去哪個部門?隨你挑。」
褚派派想了想。
「後勤部吧。」
會議室里安靜了大概一秒,然後有人沒忍住,從鼻腔里漏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坐在溫涵笙旁邊的另一個女生用筆帽戳了戳桌面。
嘴角掛著不加掩飾的嘲諷。
「後勤?那你還真是天生的奴才命。」
「挺會選。」
幾個男生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心照不宣的猥瑣笑意。
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又收回去。
「後勤好啊,活兒好能伺候人。」
褚派派掃了一眼全場,也笑了。
兩個小梨渦在嘴角若隱若現。
「對呀,我喜歡服、服務大家。」
此言一出,女生們的眼神更輕蔑了。
男生們的笑容則更深了些,藏著心照不宣的齷齪念頭,有人用膝蓋在桌下撞了撞旁邊的人。
溫涵笙始終沒有開口,只是微微偏頭看了她一眼。
嘴角的弧度依舊溫柔。
會議繼續。
褚派派在眾人各懷心思的注視中安靜地坐在長桌末端,
在筆記本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兩個字,又畫了個圈。
「會長」。
既然做了,當然要做這個最大的。
在場各位都以為褚派派是鑽進籠子裡的獵物。
可對她而言呢,
後勤看似是個苦差事。
誰都能使喚,誰都不正眼看。
但所有的物資調配、場地審批、經費報銷……
每一條線最後都歸到後勤部。
誰和誰走得近,誰給誰多批了一筆款,哪個部門的活動經費高得離譜……
全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表格和發票里。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她想深入的從來不是那些光鮮亮麗的高台。
而是高台底下的腐爛淤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