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子衿彎下腰,撿起門邊的細帶高跟涼鞋,勾在手指上。
她直起身,轉過頭看嚴緒青。
嚴緒青站在門框內。
他個子高,走廊的頂燈打下來,在深邃的眉骨下投出一片陰影,眼神沉沉地盯著她,像要把她整個人看穿。
梁子衿對著他的視線,往後退了一步,站在401的門檻邊。
半個身子已經隱入了對門的陰影里。
然後,越過虛掩的防盜門縫隙,嘴角緩慢上揚,勾出一個並不無辜,甚至帶著幾分挑釁的弧度。
接著,衝著嚴緒青,眨了一下右眼。
嚴緒青心臟漏跳了一大拍。
還沒等他做出任何反應。
「砰」的一聲。
對門401的防盜門被從裡面關上了。
樓道里瞬間恢復了死寂,只剩下嚴緒青一個人站在原地,盯著緊閉的鐵門,久久無法回神。
*
沉重的金屬門合攏,把樓道里的亮光和嚴緒青深沉的視線徹底隔絕在外。
梁子衿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維持著剛才轉身的姿勢,足足站了半分鐘。
門外沒有任何動靜。
那個人大概還站在原地。
「子衿,你站那兒幹嘛呢?」
梁子弈打著哈欠,一邊走一邊把身上皺巴巴的T恤脫下來,隨手扔在沙發上,露出精壯的脊背。
「趕緊換衣服洗把臉,邋裡邋遢。」
「哦,這就去。」
梁子衿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抖。
她深吸了一口氣,光著腳踩在實木地板上,快步走進自己的臥室,反手把門鎖上。
直到這一刻,那層遊刃有餘的偽裝才像剝落的牆皮一樣,瞬間碎了一地。
她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床沿上。
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腔,耳膜里全是「嗡嗡」聲。
她抬起手,雙手冰涼,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梁子衿低頭,解開身上的男式白襯衫。
衣料褪下,露出肩膀和鎖骨。
她轉頭看向旁邊梳妝檯的鏡子。
鏡子裡的女孩,脖頸側面有一道明顯的紅痕,鎖骨下方還有幾處深淺不一的印記。
這些都在明晃晃地提醒她,昨天晚上他們那場的有多瘋狂。
這傢伙真是的…
怎麼看起來一板一眼,到了床上就花樣泛濫。
她拿起扔在床頭的手機,屏幕亮起,刺得眼睛有些酸。
點開微信,找到許夏的頭像。
手指懸在鍵盤上,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反覆三次。
最後,她咬著下唇,發過去一句:
「夏夏,我好像做了件沒法回頭的事。」
消息剛發出去不到十秒鐘,屏幕界面直接跳成了語音通話的呼叫。
梁子衿接起來,把手機貼在耳邊。
「梁子衿,你別告訴我,你昨天晚上真把嚴鐵樹給睡了?」許夏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掩蓋不住震驚,背景音里還有網約車的導航聲。
梁子衿攥著白襯衫的袖口,應了一聲「嗯」。
電話那邊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去……你真行。不是,你昨天晚上給我發消息說要在雨里賭一把,我還以為你頂多就是借酒裝瘋占點便宜。你這直接本壘打了?嚴緒青沒把你連夜從四樓扔下去?」
「沒。」梁子衿聲音有點悶,「我哥讓他照看我。」
「那他早上起來什麼反應?是不是天塌了的表情?」許夏太了解那幫當警察的腦迴路了,「他肯定說要對你負責,要跟你哥坦白,對吧?」
梁子衿垂下眼皮,「他說要去跟我哥說,我沒讓。」
「什麼?」許夏愣住了。
「我跟他說,大家都是成年人,昨晚我也喝多了,就當是意外,翻篇了。」梁子衿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團,「我沒讓他負責。」
電話里安靜了幾秒。
「梁子衿,你瘋了?」許夏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暗戀他四年!從大一第一眼看見他就喜歡。好不容易把人拿下了,你現在跑去跟人家說翻篇?你圖什麼啊?」
其實比四年還長。
梁子衿閉上眼睛。
「如果我今天早上哭著讓他負責,他會的。」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平時絕對不會在外人面前流露出的脆弱,「以他的性格,他哪怕被我哥打個半死,也會承擔責任,甚至會娶我。」
她頓了頓,喉嚨里泛起一陣酸澀,「可是夏夏,那是因為愧疚,因為責任感,不是因為他愛我。他只會把我當成一個他犯下的錯誤,一個必須去彌補的爛攤子。我不要他負責,我要他自己心甘情願地來找我。」
許夏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你玩置之死地而後生啊。那你現在怎麼了?」
「我怕我玩脫了。」梁子衿把臉埋進臂彎里,聲音發顫,「剛才在門口,我故意撩了他一下。他看我的眼神……我怕他覺得我隨便,怕他以後真的躲著我,更怕我哥察覺出什麼。我哥要是知道了,估計真會去廚房拿刀砍他的。」
「行了,收起你那點出息。」許夏乾脆利落地打斷她,「撩都撩了,睡都睡了,現在打退堂鼓晚了。嚴緒青那種老幹部,平時克制慣了,你順著他,他反而有負罪感。你現在擺出一副拔屌無情的樣子,他絕對受不了。聽我的,晾著他,敵不動你不動。」
梁子衿咬了咬嘴唇,「好。」
掛了電話,梁子衿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她把白襯衫抱在懷裡,把臉埋進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嚴緒青的味道。
好聞,愛聞。
*
對門,402室。
嚴緒青站在玄關,盯著那扇緊閉的防盜門看了很久。
感應燈滅了。
樓道里陷入一片昏暗。
他轉過身,走進客廳。
屋子裡的安靜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剛才梁子弈帶來的那一絲煙火氣,隨著兩人的離開,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
茶几上的豆漿杯還冒著一點微弱的熱氣,旁邊散落著梁子衿用過的一次性筷子。
空氣里,除了生煎包的焦香,依然頑固地殘留著淡淡的蜜桃味。
嚴緒青覺得胸口發悶。
他走到陽台,拉開落地窗。
初秋早晨的空氣帶著雨後的涼意,撲在臉上,卻吹不散心裡的煩躁。
嚴緒青平時很少抽菸,只有煩躁的時候才咬上一根。
干刑警這一行,需要時刻保持神經的高度敏銳。
他對一切容易成癮、容易讓人產生依賴的東西,都帶著一種本能的排斥。
包括煙,包括酒。
他抽出一根有些變形的香菸,咬在嘴裡,走回茶几旁,拿起打火機。
「咔噠。」
火苗跳躍。
他低頭湊過去,點燃了煙。
深深吸了一口。
菸草味衝進肺里。
他沒忍住,偏過頭低低地咳嗽了兩聲,眉頭皺得很緊。
兩根手指夾著煙,重新走到陽台,靠在欄杆上。
腦子裡全都是剛才在門口,梁子衿那個帶著挑釁的眼神。
那不該是一個不小心犯了錯,急於撇清關係的小女孩會有的眼神。
那裡面藏著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嚴緒青這種常年和犯罪分子打心理戰的人,都覺得一陣心驚肉跳。
她到底在想什麼?
一根煙很快抽完,菸灰被風吹散了幾點落在T恤上。
他伸手撣掉,把菸頭按滅在陽台的閒置花盆裡。
轉過身,走向主臥。
得把房間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