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床上的凌亂毫無保留地撞進視線。
深灰色的床單皺成一團,兩個枕頭一前一後地掉在床沿。
嚴緒青走過去,彎下腰,扯住床單的一角,用力往上一掀。
床單被抖開。
他的動作瞬間僵在半空。
深灰色的純棉布料上,在靠近中間偏右的位置,有一塊顏色明顯更深的痕跡。
大概硬幣大小,邊緣已經乾涸,呈現出暗沉的鐵鏽紅。
嚴緒青呼吸一滯。
那塊血跡在灰色的背景下,刺眼得讓人無法忽視。
意外?大家都是成年人?翻篇?
嚴緒青死死看著那塊痕跡,五指咯咯作響。
那丫頭剛才在客廳里,是多大的心,才能裝出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他慢慢鬆開手,床單重新落回床墊上。
嚴緒青在床沿邊坐了下來,雙肘撐在膝蓋上,十指插進頭髮里。
過了很久。
他從褲兜里摸出手機,解鎖。
點開相冊。
手指在屏幕上不斷往上劃拉,滑過那些現場勘查的照片,滑過警隊的合影,一直滑到了四年前的那個夏天。
相冊停在了一張光線昏暗的合照上。
四年前的八月。
他剛從警校畢業分配到市局刑偵大隊,梁子弈也是剛進法醫科的新人。
兩人本是大學校友,因為一起案子配合默契,成了鐵哥們。
那天周末,梁子弈說要慶祝轉正,拉著他去了一家燒烤店二樓的撞球廳。
照片是梁子弈的學弟周銳,用手機隨手拍的。
畫面里,二樓的撞球廳有些簡陋。
頭頂的白熾燈晃眼,空氣里浮動著藍色的滑石粉粉塵。
嚴緒青穿著一件灰色短袖,手裡拿著一根撞球杆,正低頭給桿頭擦巧克粉。
二十三歲的他,眉眼間還帶著剛出警校的銳氣。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而畫面的角落裡,坐在高腳吧檯椅上的,是剛滿十八歲的梁子衿。
當時,梁子弈非要把剛考上大學的妹妹帶出來炫耀。
說家裡的小姑娘,終於長成大人了。
那天的梁子衿,穿著件素白T恤,淺藍色的牛仔短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頭髮紮成了一個高高的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雙手捧著罐冰鎮的桃子汽水。
那是嚴緒青第一次正式見到她。
心裡直感嘆,梁子弈真不是吹,他妹妹真得跟糯米糍似的。
撞球廳里很吵,放著震耳欲聾的網絡歌曲,旁邊兩桌的社會青年在光著膀子大聲划拳。
梁子衿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不說話,也不看手機。
只要梁子弈或者他進球了,她就會彎起眼睛,輕輕地鼓兩下掌。
乖巧得像只誤入狼群的小兔子。
嚴緒青記得很清楚,那天他打出一個漂亮的連杆收尾後,走到吧檯邊拿水。
梁子衿有些侷促地往旁邊讓了讓。
她手裡那罐桃子汽水的水珠滴得到處都是。
嚴緒青順手從吧檯上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擦擦。」
梁子衿抬起頭,一雙清澈透亮的眼睛看著他,接過紙巾,聲音軟得像一團棉花,「謝謝嚴哥。」
僅僅四個字,帶著十八歲少女特有的膽怯。
聽的嚴緒青心差點化了。
嚴緒青坐在床沿邊,看著屏幕上捧著桃子汽水,笑容靦腆的小姑娘。
再回想起幾個小時前,在這個房間裡,那個跨坐在他身上,紅著眼尾,揪著他的衣領,大膽而放肆地吻他的女人。
這中間的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罐桃子汽水的甜膩,似乎穿越了四年的時間,在這一刻,和昨晚的蜜桃香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嚴緒青緊繃的輪廓。
他看著床單上那塊刺眼的紅痕,手指一點點收緊。
這要怎麼翻篇?
嚴緒青在安靜的臥室里,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
*
意外發生後的第三天。
江城的七月底,像個密不透風的大蒸籠。
前幾天的暴雨沒能把氣溫降下來多少,反而讓空氣里的濕度呈直線上升,走在馬路上連喘氣都覺得費勁。
市局刑偵大隊的二樓辦公區。
掛鐘的秒針在一格一格地往前跳。
下午三點,正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時候。
幾台老舊的立式空調正開足了馬力「呼呼」地往外吐著冷風,百葉窗的扇片被吹得上下晃動。
嚴緒青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視線盯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走訪記錄。
他已經連續三天沒怎麼合眼了。
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了一層青色,眼底的紅血絲拉得老長,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旁邊放著一杯連冰塊都化成了水的冰美式。
這兩天隊裡其實沒那麼多事,北郊河灘那個拋屍案的嫌疑人昨天後半夜就已經落網了,剩下的工作無非就是整理卷宗、走流程報批。
但他就是不想回家。
「嚴隊。」
實習警員小曹拿著個藍色文件夾從外面走進來,腳步放得很輕。
他看了看嚴緒青陰沉沉的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文件夾放到桌角。
「這是二隊剛轉過來的口供記錄,您簽個字。」
嚴緒青沒抬頭,視線依然停在屏幕上。
他伸手摸過桌上的黑色中性筆,按了一下筆帽,把文件夾扯過來,翻開,一目十行地掃過去。
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頓住了。
「這口供誰錄的?」嚴緒青聲音有些啞。
「啊?小劉錄的。」小曹趕緊湊過來看了一眼。
嚴緒青把筆往桌上一扔。
指著第三頁的某個段落,「嫌疑人說案發當晚九點在城西的撞球廳,上面寫的是他一個人。城西那邊有監控盲區,單憑他一句話就能證實他沒有作案時間了?交叉對比的證人證言呢?就這麼往上交,到了檢察院直接給你打回來。」
小曹嚇了一跳,趕緊把文件夾抱進懷裡,「我、我這就去讓小劉重新核實。」
「出去把門帶上。」嚴緒青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小曹如蒙大赦,趕緊轉身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迎面撞上推門進來的梁子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