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子弈穿著件黑T恤,手裡拎著兩瓶冰鎮礦泉水。
他看了看溜得比兔子還快的小曹,又看了看辦公桌後面揉著眉心的嚴緒青。
「吃槍藥了?」梁子弈走過去,拉開辦公桌對面的摺疊椅坐下,把其中一瓶礦泉水扔到嚴緒青桌上。
嚴緒青動作一頓。
他放下手,視線落在水瓶外壁滾落的冷凝水上,沒去拿。
「底下人做事不用心,罵兩句。」他語氣恢復了平淡,順手把電腦屏幕上的文檔關了,「你那邊屍檢報告出了?」
梁子弈沒接他這茬。
他擰開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背靠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視線在嚴緒青臉上來回掃了兩圈。
「老嚴,你不對勁啊。」
嚴緒青放在滑鼠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表情控制得極好,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哪不對勁?」
「你躲我。」梁子弈眯著眼睛,指了指他,「早上開案情碰頭會,我在台上講,你在下面看手機,我叫了你兩聲你才聽見。剛才在走廊碰見,你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拐進樓梯間了。還有這三天,你家都沒回,天天窩在這辦公室里。怎麼,咱局裡有你的相好啊?」
嚴緒青心口猛地一跳,喉結不自覺地往下滾了一下。
但他臉上的表情依然保持著波瀾不驚。
他伸手拿起冰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案子剛結,雜事多。」嚴緒青把水瓶放下,「你以為誰都跟你法醫科一樣,解剖完寫個報告就能準點下班。」
「少來這套。」梁子弈冷哼了一聲,「咱倆認識多少年了,你撅什麼尾巴我不知道?以前比這連軸轉的案子多了去了,也沒見你這副心神不寧的死出。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辦公室里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梁子弈是個敏銳的人,在解剖台上能從一具高度腐敗的屍體上找出最微小的致命傷,在生活里,他這雙眼睛同樣毒辣。
「沒有。」嚴緒青迎著他的視線,回答得乾脆利落,不帶一絲停頓。
梁子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大概是真的沒看出什麼破綻,他嘖了一聲,身體往前傾,胳膊撐在桌面上。
「真沒事?」
「沒事。」嚴緒青拿起筆,隨手在一張廢紙上畫著無意義的線條。
「行吧,當你這幾天累劈叉了。」梁子弈信了。
他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其實我今天找你,是子衿讓我問問你回不回家吃飯。」
聽到那個名字,嚴緒青筆尖一頓,在紙上留下一個深深的黑點。
他沒抬頭,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她找我幹嘛?」
「她昨天在家閒著沒事,燉了一鍋排骨湯。說這幾天沒見你人影,問我是不是你在局裡加班。」梁子弈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股恨鐵不成鋼的無奈,「這丫頭現在也不知道抽什麼風,以前十指不沾陽春水,昨天非得自己下廚。結果手還被燙了個泡。」
嚴緒青猛地抬起頭。
「燙著了?嚴重嗎?」
梁子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急切弄得愣了一下。
「沒多大事,就手背上紅了一塊,塗了點燙傷膏。我就說她兩句,她還不樂意了。」
嚴緒青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立刻把身體靠向椅背,掩飾性地端起水杯。
「女孩子嬌氣,留了疤不好。」
「所以啊,我讓她裝保溫桶里,我給帶過來。結果她說保溫桶找不到了,讓你有空回去吃。」梁子弈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我下班了,你愛熬著就繼續熬吧。早點回去,別真猝死在工位上,到時候我還得給你做屍檢。」
梁子弈拉開門走了。
門一關,辦公室里重新陷入安靜。
嚴緒青坐在寬大的辦公椅里,盯著剛才在廢紙上畫出的黑點看了很久。
手被燙了?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丫頭到底在幹什麼?
那天早上,明明是她自己劃清界限,輕飄飄地說了句「翻篇」,甚至還故意留了個挑釁的眼神刺激他。
現在又來這套?
燉湯?還是打聽他的行蹤?
是在試探他的底線,還是覺得他真的那麼好打發?
*
晚上十一點半。
黑色的吉普車打著方向盤,拐進了老小區坑窪不平的路面。
車燈掃過路邊長得有些張狂的綠化帶。
嚴緒青踩下剎車,把車停在老位置。
下了車,夜風吹過來,帶著點還沒散盡的暑氣。幾隻飛蛾繞著路燈昏黃的光暈打著轉。
他鎖了車,單手抄在褲兜里,往單元樓走。
腳步比平時慢了很多。
走到樓下,他下意識地抬頭往上看。
四樓的位置。
401的客廳窗戶是暗的。
睡了?還是在客廳?
嚴緒青收回視線,走進樓道。
電梯停在6樓,下來還得一會兒。
嚴緒青決定步行上去。
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聲一層層亮起。
一樓,二樓,三樓
走到三樓半的緩步台時,他聽到樓上傳來一聲輕微的開門聲。
嚴緒青腳步頓住,心跳在這一瞬間突然加快了一拍。
他放輕腳步,走上最後半截樓梯。
四樓的聲控燈亮著。
梁子衿正站在樓道里。
她穿著一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舊T恤,胸口印著個褪色的海綿寶寶。
T恤很大,下擺直接蓋住了裡面的灰色純棉短褲,腳上踩著一雙人字拖。頭髮隨意地用個鯊魚夾盤在腦後,有幾縷碎發散落在脖頸邊,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完全是一副居家打扮。
她手裡拿著一個壓扁的快遞紙箱,正準備往樓道角落的垃圾桶里扔。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撞上。
嚴緒青的身體瞬間緊繃,呼吸都放慢了。
他看著她,腦子裡閃過無數個開場白,甚至做好了她可能會躲閃、可能會覺得尷尬、或者又像那天早上一樣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的準備。
但是沒有。
梁子衿看到他,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也沒有任何刻意為之的曖昧。
她的肩膀很放鬆,表情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嚴哥,回來了啊。」
聲音清脆,帶著點鄰里之間最尋常的熟稔。
只是簡簡單單的打招呼。
嚴緒青只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口那種發悶的感覺更重了。
「嗯。」他從喉嚨里擠出一個音節。
視線下意識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那裡確實有一小塊紅痕,大概硬幣大小,塗了一層亮晶晶的藥膏。
梁子衿沒注意到他的視線。
她走到垃圾桶旁邊,把手裡的紙箱折了兩下,塞進去。
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轉身往回走,經過嚴緒青身邊。
樓道並不寬,如果兩人並排,肩膀必然會擦過。
嚴緒青站在原地沒動,他甚至微微側了側身子。
然而梁子衿卻沒有靠近。
她自然地往牆根那邊靠了靠,和他之間拉開了一個有些生分的距離。
人字拖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像一陣風一樣,從他身邊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