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局裡很忙嗎?」
她走到401門口,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
「聽我哥說你連著加了好幾天班。」
嚴緒青看著她乖巧的臉。
她在演戲。
他無比確信這一點。
但她的演技太好了,好到沒有任何破綻。
沒有一絲一毫的越界,分寸感拿捏得讓人挑不出一丁點錯。
「有點忙。」
嚴緒青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在樓道里響起。
「哦。」梁子衿點了點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那你早點休息。我燉了排骨湯,本來想給你盛一碗的,但這大半夜的,估計你也吃不下。明天要是你在家,我再給你熱熱。」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還是說,嚴隊長不想吃我做的東西?」
明明是一句很普通的玩笑話,但從她嘴裡說出來,配合著她無懈可擊的純良表情,偏偏讓嚴緒青聽出了一絲挑釁的意味。
嚴緒青往前邁了一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梁子衿。」他叫她的全名,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梁子衿仰起頭,隔著鏡片看著他,眼神清明而無辜。
「怎麼了,嚴哥?」
嚴緒青看著她的眼睛。
想問她那天早上的眼神是什麼意思,想問她現在這副樣子是不是裝出來的,甚至想不管不顧地撕破她這層偽裝。
但話到嘴邊,什麼都沒說。
在沒有徹底摸清這個丫頭的底牌之前,他不能自亂陣腳。
干刑警的,最忌諱的就是被嫌疑人牽著鼻子走。
他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鐘,又慢慢把視線收回來。
「明天不在家,湯不用給我留。」
他說完這句話,沒再看她,轉身走向自己家的防盜門。
手指按在指紋鎖上,「咔噠」一聲,門鎖彈開。
「好嘞。」梁子衿在背後清脆地應了一聲,「嚴哥晚安。」
嚴緒青推開門走進去,反手帶上門。
防盜門關上的一刻,他靠向門板。
玄關沒有開燈,屋子裡黑漆漆的一片,空調沒開,空氣里透著一股幾天沒住人的悶熱。
他站在黑暗中,聽著對門傳來密碼鎖「滴滴滴」的按鍵聲,然後是關門的聲音。
嚴緒青扯了扯有些勒脖子的領口,走到客廳,按亮了茶几旁的一盞落地燈。
暖黃色的光暈在牆上打出一片小小的光斑。
他走到陽台的推拉門前。
前幾天洗乾淨的深灰色床單,正安靜地掛在晾衣架上。
被晚風吹得微微晃動。
嚴緒青看著床單,腦子裡全都是剛才在樓道里,梁子衿戴著黑框眼鏡的乖巧臉。
她太懂怎麼拿捏他的心理了。
如果她哭鬧,他有辦法安撫;如果她糾纏,他有辦法應對。
但她偏偏選擇了最讓他無計可施的一種方式。
以退為進。
她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退回到了安全線以外,表現得毫無芥蒂,甚至比以前更有分寸感。
但她越是這樣若無其事,嚴緒青心裡的刺就扎得越深。
這種因為她急於撇清關係而產生的憋屈和失落,像一團濕透的棉花一樣堵在胸口,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嚴緒青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他走到落地窗前,從兜里摸出打火機,在指尖轉了兩圈。
行啊。
既然她想演這場「好兄妹」的戲碼,那他就陪她演。
他就不信,她真能裝一輩子。
*
第二天上午。
梁子衿在廚房裡切水果,菜板上的水蜜桃被切成小塊,粉色的汁水順著刀刃往下淌。
客廳里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
「子衿,我那瓶胃藥放哪了?」梁子弈捂著肚子,弓著腰從臥室里走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梁子衿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出去。「電視櫃下面第二個抽屜。你昨晚又熬夜吃涼的了?」
「案子趕得急,隨便扒拉了兩口涼盒飯。」梁子弈拉開抽屜,翻出一個白色的塑料藥瓶,倒了兩粒在手心裡,就著茶几上的涼白開咽了下去。
「爸媽昨天還發微信,問咱們中秋去不去三亞。我說你這工作性質,過節肯定走不開。」梁子衿抽了張紙巾遞給他,「你說他們老兩口在海南買個海景房養老,舒服得很,把咱們扔在這老破小里受罪。」
「這怎麼能叫老破小?」梁子弈把藥瓶捏在手上,緩了口氣,「這可是學區房,當年爸媽費了不少勁才買下來的。再說了,老嚴不也跟咱們一樣住這兒?」
梁子衿拿紙巾擦了擦手,隨口接話:「嚴哥那是念舊。他奶奶留下的房子,離市局又近,跟咱們可不一樣。」
「確實不一樣。」梁子弈坐在沙發上,揉著胃,「他爺爺當年在省廳退下來的,他爸開的那個安保集團去年都上市了。正兒八經的政商背景,紅三代。放著家裡的金山銀山不繼承,非得跑來干刑警,成天風裡來雨里去的。也就老嚴有這種毅力,換作是我,早回家躺平了。」
梁子衿垂下眼皮,看著自己腳上的拖鞋,沒接話。
梁子弈看了眼牆上的掛鍾,站起身,「不行,我得去局裡了,早上還有個會。」
「你胃不疼了?」
「吃過藥好多了。」梁子弈換鞋出門,走得匆忙,門被帶上一聲悶響。
半個小時後,梁子衿收拾完廚房,路過茶几,一眼就看到塑料藥瓶孤零零地躺在桌角。
梁子弈走得急,藥落下了都沒發現。
她嘆了口氣,換了身衣服,拿起藥瓶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