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樓在老城區,紅磚白牆,透著一股肅穆。
梁子衿輕車熟路地跟門衛大爺打了招呼,做了登記,順著走廊往法醫科走。
一樓的大廳人來人往,報警的、做筆錄的,聲音嘈雜。
她剛走到二樓樓梯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二隊的人呢?現場拉警戒線了嗎?通知技偵馬上過去!」
聲音低沉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梁子衿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側過身,站在樓梯拐角的陰影里。
嚴緒青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他今天穿了全套的夏季常服。
淺藍色的短袖襯衫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深藍色的警褲包裹著筆挺修長的雙腿。肩膀上別著對講機,胸前的警號和銀色的胸徽在走廊的白熾燈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他手裡拿著一疊文件,正偏頭跟身邊的副隊長交代著什麼。
氣場冷厲。
周圍的幾個年輕警員跟在他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梁子衿站在陰影里,看著那抹淺藍色從走廊的另一端快步走過,消失在會議室的門後。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白色的藥瓶,指尖在塑料瓶蓋上無意識地摩挲。
存在感低的,嚴緒青都沒注意到她。
把藥送到法醫科,梁子弈還在開會。
梁子衿把藥瓶放在他桌上,轉身出了市局。
外面的太陽有些毒辣,柏油馬路被曬得發軟。
*
下午五點,市局刑偵大隊辦公室。
嚴緒青坐在電腦前,正在敲擊一份結案報告,鍵盤聲沉悶而有節奏。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飲水機旁邊,周銳正拿著個紙杯接水。
法醫科的幾個年輕同事正好過來送檢材,幾個人湊在一起閒聊。
「哎,周銳,上午來給梁法醫送藥的那個女孩,是他親妹妹?」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法醫問。
周銳喝了口水,「是啊,梁子衿。長得漂亮吧?」
「確實漂亮。」年輕法醫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點八卦的興奮,「我們組的陳醫生,就是新來的那個陳法醫,上午去給梁法醫送報告,正好撞見。眼睛都直了。這不,剛才還在辦公室里問梁法醫,能不能把妹妹的微信推給他。」
周銳瞪大了眼睛,「陳法醫?他不是剛來就被封為了『高嶺之花』嗎?眼光那麼高,這就看上了?」
「一見鍾情懂不懂。」年輕法醫嘿嘿笑了兩聲,「陳醫生條件好啊,留過學,長得也斯文。梁法醫說回去問問妹妹的意思,估計有戲。」
鍵盤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嚴緒青的手指停在按鍵上。
他盯著屏幕上的材料,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陳法醫。
新來的,斯文,留過學。
想要加微信。
胸口像有什麼東西突然炸開,一股無名火順著脊椎骨直竄腦門。
嚴緒青伸出手,拿起桌上的一支黑色原子筆,大拇指按在筆帽上。
「老嚴,那份口供……」二隊隊長推門進來。
「啪」的一聲脆響。
原子筆的塑料外殼被按斷了,半截筆管彈了出去,掉在地板上。
黑色的墨水從斷裂處滲出來,沾了他一手。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飲水機旁邊的幾個人面面相覷。
嚴緒青垂下眼皮,看著自己滿手的黑色墨水。
聲音故作平靜。
「口供沒問題,放桌上。」
二隊隊長愣了一下,放下文件夾,趕緊溜了。
嚴緒青站起身,從桌上抽了兩張紙巾,隨手擦著手上的墨跡。
紙巾被染得漆黑,有些墨水已經滲進了他虎口處的皮膚紋理里,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
晚上八點半。
老小區的樓道里瀰漫著各家各戶的晚飯香味。
402的門鈴被按響。
嚴緒青剛洗完澡,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家居服,頭髮半干。
聽到門鈴聲,走到玄關,從貓眼裡看了一眼。
梁子衿站在門外。
她穿著一件很寬鬆的米色棉麻長裙,長發隨意地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腦後,手裡捧著一個粉色的方形鐵皮盒子。
嚴緒青擰開門鎖,拉開門。
「嚴哥。」梁子衿站在門外,沒往裡走,兩人中間隔著一道防盜門的門檻。
她的稱呼很客氣,連帶著臉上的笑容都透著生疏的禮貌。
嚴緒青看著她手裡的粉色盒子,喉結滾了一下。
「什麼事?」
「下午自己在家烤了點曲奇餅乾。」梁子衿把盒子往前遞了遞,「我哥說你這幾天在局裡加班辛苦了,讓我拿一點過來給你當宵夜。」
嚴緒青沒接。
他盯著她的眼睛。
這幾天,她就是用這種態度對待他。
客氣,周到,挑不出任何毛病,卻把界限劃得比太平洋還寬。
但還時不時地出現在他周圍,撩撥一下。
到底想幹什麼?
「不用了。」嚴緒青聲音發沉,「我不愛吃甜的。」
「哦。」梁子衿也不強求,順手把盒子收了回來,「那我自己留著吃。」
她轉身準備回對門,腳步剛邁出去一步,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停了下來。
轉過頭,看著嚴緒青,眼神純粹得像是一汪清泉。
「對了,嚴哥。」梁子衿單手抱著餅乾盒,另一隻手把臉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我聽周銳哥說,你們局裡法醫科有個姓陳的法醫,人挺不錯的。我哥今天也跟我提了一嘴……但他下午開會,沒理我,所以……」
嚴緒青的眼神在聽到「姓陳的法醫」幾個字時,瞬間暗了下來。
走廊的燈光打在他臉上,顯得眼睛很黑。
梁子衿繼續用輕快的語氣說道:「嚴哥,你跟他熟嗎?你覺得,我加他個微信,合適嗎?」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樓道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外機轉動的嗡嗡聲。
嚴緒青垂在身側的雙手猛地收緊。
手背上殘留的墨跡,在白熾燈下顯得尤為刺眼。
「合適嗎?」
嚴緒青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梁子衿眨了眨眼,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依然站在門檻外。
嚴緒青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
高大的身軀直接擋在了門框正中間,將樓道里的光線遮去了一大半,陰影籠罩下來,很有壓迫感。
梁子衿仰著頭,隔著笨重的黑框眼鏡,安靜地等下文。
嚴緒青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
空氣里飄著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還有曲奇餅乾散發出的黃油味。
這兩股味道纏在一起,直往他鼻腔里鑽,惹得心底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
「不合適。」
嚴緒青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梁子衿眨了眨眼,纖長的睫毛在鏡片後掃動,「為什麼?」
「市局裡的人際關係很複雜,各個支隊、大隊之間都有牽扯。」嚴緒青緊繃著下頜線,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陳法醫剛調來不久,一線法醫的工作強度大,作息根本沒規律。你別跟著摻和。」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加重,「你們不合適,別去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