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機金屬蓋開合的清脆聲，在空蕩昏暗的樓道里一下一下地響著。
嚴緒青看著401關上的防盜門看了很久。
直到指腹被金屬外殼硌出一道深深的紅印，他才「啪」地一聲把打火機攥進手心，轉身回了自己家。
客廳里悶熱未散，他按開了電視。
走到沙發前坐下，身體往後靠，從褲兜里摸出手機，解鎖屏幕。
主界面上乾乾淨淨，除了通訊錄和幾個常用的辦公軟體，什麼多餘的娛樂APP都沒有。
他手指劃了兩下，停在一個粉色圖標的直播軟體上。
這是前陣子梁子弈非要拿他手機下的，說是幫妹妹的直播間湊個人頭數據。
嚴緒青下載完就扔進了一個不起眼的文件夾里，一次都沒點開過。
他盯著那個圖標看了兩秒，大拇指按了下去。
APP開屏的GG花里胡哨，閃了幾秒才進入主界面。
他點了微信一鍵登錄，系統隨機給他生成了一個網名「海納百川」，頭像一張系統自帶的風景照，一座雲霧繚繞的大山。
嚴緒青沒在意這些。
他在搜索框裡輸入了梁子弈之前發在群里的房間號。
畫面跳轉。
手機屏幕亮起，梁子衿的臉出現在屏幕中央。
她穿了件純白色的高領短袖T恤，頭髮隨意地用個抓夾盤在腦後，幾縷碎發散在白皙的脖頸邊。
正坐在書桌前，手裡捧著半個切開的西瓜，拿個鐵勺挖著吃。
背景是她自己臥室的一面白牆，上面貼著幾張風景明信片。
「晚上好啊。」梁子衿咽下嘴裡的西瓜，看著屏幕上滾動的彈幕，聲音清脆，「今天不化妝了，太熱。就隨便聊聊天。」
直播間裡人不多，幾百個，彈幕稀稀拉拉地刷著。
嚴緒青靠在沙發上，看著屏幕里的女孩。
她吃西瓜的時候，腮幫子微微鼓起，像只倉鼠。
和平時在他面前裝出來的那些樣子都不一樣，這會兒的她，放鬆，隨意，透著一股鮮活的生氣。
他盯著屏幕，大拇指懸在點讚的紅心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就在這時，屏幕上突然炸開了一朵絢麗的虛擬煙花。
緊接著，一輛紅色的虛擬跑車占滿了整個屏幕，引擎的轟鳴聲從手機揚聲器里傳出來。
系統提示：【風少】送出跑車 x1。
系統提示：【風少】送出跑車 x5。
原本冷清的彈幕瞬間沸騰了。
【臥槽，土豪空降！】
【風少大氣！】
【主播快感謝大哥！】
梁子衿停下挖西瓜的動作，微微湊近屏幕看了一眼，「謝謝這位風少送的禮物。破費了，大家理性消費就好。」
她語氣很客氣，但也只是客氣，沒有那種看到大額禮物的激動。
屏幕上飄過一條加粗飄紅的彈幕。
【風少】：主播素顏比視化妝視頻里還好看。加個微信？
梁子衿笑了笑，用勺子戳著西瓜瓤，「不加微信哦。工作聯繫方式在主頁，有商務合作可以發郵件。」
【風少】似乎對這個回答不滿意。
系統提示：【風少】送出豪華遊艇 x10。
價值幾千塊錢的虛擬禮物在屏幕上狂轟濫炸，晃得人眼暈。
【風少】：加個微信，明天帶你去逛街，想要什麼隨便挑。
【風少】：別裝了，開直播不就是為了賺錢嗎。
【風少】：發個微信號，再給你刷十個遊艇。
底下的彈幕開始起鬨。
【主播快加啊，這可是大腿。】
【就是，裝什麼清高。】
嚴緒青坐在沙發上，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叫「風少」的ID，還有那些不堪入目的起鬨彈幕，下頜角肌肉凸起，胸口像有什麼東西在橫衝直撞。
梁子衿看著屏幕，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她放下手裡的西瓜，「這位朋友，請你注意言辭。我不缺你那點禮物，不想看可以划走。」
她越是拒絕，那個【風少】似乎越來勁。
又是一連串的禮物砸下來，直接霸占了榜一的位置。
嚴緒青冷著臉，手指點開充值界面。
綁定銀行卡，輸入密碼。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停頓。
梁子衿正準備把那個【風少】禁言，直播間的畫面突然卡頓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屏幕底端沖天而起。
系統提示：【海納百川】送出夢幻城堡 x1。
系統提示：【海納百川】送出夢幻城堡 x10。
系統提示：【海納百川】送出夢幻城堡 x50。
整個直播間瞬間被金色的特效淹沒，連梁子衿的臉都看不清了。
一個夢幻城堡一千五，五十個，整整七萬五。
彈幕出現了長達十秒鐘的死寂。
然後，像瘋了一樣滾動起來。
【！！！！】
【這是什麼神仙打架？！】
【海納百川？這名字聽著像我大爺。】
【大爺牛逼！大爺缺腿部掛件嗎！】
【風少呢？怎麼不說話了？被大爺用錢砸啞巴了？】
那個叫【風少】的帳號徹底沒動靜了，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降維打擊給砸懵了。
梁子衿也懵了。
看著屏幕上不斷炸開的城堡特效，眼睛微微睜大。
她平時直播也就是賺點零花錢，從來沒見過這麼誇張的打賞。
「那個……」她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榜一的名字，「謝謝……海納百川大哥。你別刷了，太多了，平台要抽成的，不划算。」
客廳里。
嚴緒青聽著她那聲略帶遲疑的「大哥」，看著手機屏幕上自己雲霧繚繞的高山頭像。
他點開鍵盤，輸入了一行字，發送。
一條帶著榜一金色邊框的彈幕飄過。
【海納百川】：不用謝，西瓜別吃太多，傷胃。
梁子衿看著這條彈幕，愣了一下。
這語氣，這頭像，這名字。
怎麼看怎麼像個退休後拿著退休金在網上找存在感的中年大叔。
她扯出一個禮貌的笑，「好的，謝謝百川大叔提醒。」
百川……大叔。
「……」
剛剛還是大哥的。
嚴緒青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他退出直播間，點開私信。
【海納百川】：以後別在直播間裡理那些亂七八糟的人。
【海納百川】：還有，別隨便把微信給陌生人。
梁子衿剛下播，就看到了後台的私信。
她點開那兩行字，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語氣，爹味太重了。
雖然對方剛給她砸了將近十萬，但這種高高在上的說教口吻，讓她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她手指在屏幕上敲擊。
【梁子衿】：謝謝大叔的支持。您的建議我收到了，不過這是我的工作，我心裡有數。另外，我不加私聯，您早點休息。
消息發送成功。
嚴緒青看著屏幕上那句「大叔」，還有那句透著明顯距離感的「不加私聯」。
把手機扔在沙發墊上。
窗外的知了叫得讓人心煩意亂。
他靠在沙發上，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這叫什麼事。
花了將近十萬，被人當成油膩大叔，還被不軟不硬地撅了回來。
他嚴緒青辦案子的時候，再狡猾的嫌疑人也沒讓他覺得這麼無力過。
這丫頭，簡直就是生來克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