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了。
梁子衿收回視線。
身體微微前傾,單手托著腮,更加專注地聽陳醫生說話,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溫柔笑意。
馬路對面。
黑色的吉普車裡沒開空調,車窗緊閉。
車廂里的溫度像個蒸籠,悶熱得讓人窒息。
嚴緒青坐在駕駛座上。
身上的制服襯衫有些皺,領帶早就被扯開扔在了副駕駛上。
他的視線,穿過車窗玻璃,看向咖啡館靠窗的卡座。
距離不算太遠。
他能清楚地看到她今天穿了什麼顏色的裙子,能看到她編在側邊的麻花辮。
更能看到她單手托腮,看著對面那男人時,臉上專注而溫柔的笑容。
這種笑容,她以前只在面對他或者梁子弈的時候才會有。
嚴緒青覺得呼吸不暢。
他開完會,連制服都沒換,直接開車過來了。
一路上闖趕了兩個黃燈。
到了這裡,看到他們坐在窗邊,卻沒推門下去。
以什麼身份去?
哥哥的朋友?
鄰居?
還是一個跟她發生了關係,卻連一句明確承諾都不敢給的懦夫?
嚴緒青的手從方向盤上鬆開。
他從儲物格里摸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一口氣灌了半瓶。
咖啡館裡,陳醫生似乎講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梁子衿掩著嘴,輕聲笑了起來。
然後,那個姓陳的法醫,甚至伸手,抽了一張紙巾,遞給了她。
嚴緒青看著那個遞紙巾的動作。
一下把礦泉水捏扁了。
「轟隆。」
一聲悶雷在上空毫無預兆地炸開。
原本就有些陰沉的天空瞬間暗了下來。
豆大的雨點像被人從天上潑下來一樣,砸在吉普車的擋風玻璃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
路上的行人尖叫著四處逃散。
不過短短几秒鐘,馬路上就騰起了一層白茫茫的水霧。
嚴緒青收回手,「砰」地一聲關上車門。
隔著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車窗,他看到咖啡館裡,梁子衿和那個姓陳的法醫站了起來。
陳醫生從旁邊的置物架上拿過一把摺疊傘,走到門口。
他推開玻璃門,撐開傘。
是一把黑色的雙人傘,傘面很大。
梁子衿站在屋檐下,看著外面的傾盆大雨,似乎在猶豫。
陳醫生轉過頭,對著她笑了笑,然後自然地伸出手,虛虛地攬了一下她的肩膀,將她帶進了自己的傘下。
雨下得太大,為了不讓梁子衿淋濕,陳醫生把傘大半都傾斜到了她那邊,自己的半邊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濕了。
兩人靠得很近,在雨幕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路邊的網約車停靠點走。
嚴緒青看著陳醫生那隻虛搭在梁子衿肩膀上的手。
一腳踩下離合,掛擋,猛打方向盤。
黑色的吉普車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在雨幕中完成了一個有些粗暴的掉頭,輪胎碾過路面的積水,濺起半米高的水花。
車子徑直開到咖啡館門口的輔道上,一腳急剎,穩穩地停在了兩人面前,剛好擋住了他們去打車的路。
陳醫生嚇了一跳,拉著梁子衿往後退了半步。
副駕駛的車窗緩緩降下。
冷氣從車內飄出來。
嚴緒青坐在駕駛座上,單手搭著方向盤。
「上車。」
他視線越過副駕駛,直直地落在梁子衿的臉上。
語氣不容置疑。
梁子衿看著突然出現的嚴緒青。
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笑意,但表面上卻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
「嚴隊長?你怎麼在這兒?」
「你哥有急事回不來,讓我順路接你。」嚴緒青面不改色地撒謊,「上車,這裡不能久停。」
陳醫生認出了嚴緒青。
他有些侷促地笑了笑,彎腰對著車窗打招呼:「嚴隊,這麼巧。梁法醫也是,有什麼事打個電話就行了,我本來也打算打車送子衿回去的。」
子衿。
叫得可真親熱。
嚴緒青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冷得掉冰碴子:「不用麻煩。她是警察家屬,我們自己接。」
這句話懟得硬邦邦的,一點面子沒留。
陳醫生愣在原地,有些尷尬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梁子衿沒再繼續僵持,她轉頭對陳醫生揮了揮手,「今天謝謝你請我喝咖啡啦,雨太大了,你趕緊回去吧,注意安全。」
說完,她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車門關上。
車窗緩緩升起,把外面的雨聲和陳醫生的視線隔絕開。
嚴緒青一腳油門,吉普車衝進了雨幕里。
車廂里很安靜。
空調出風口吹著冷風。
梁子衿今天穿的裙子領口有些大,剛才在雨里走了一小段,肩膀上沾了點雨水。
她縮了一下肩膀,伸手去抽紙巾盒裡的紙。
「約會怎麼樣?」
嚴緒青突然開口。
他看著前方的路況,聲音聽不出喜怒,平靜得有些反常。
梁子衿擦著鎖骨上的水珠,動作慢條斯理。
「挺好的啊。」她語氣輕快,「陳醫生人很紳士,說話也溫和,還特別細心。剛才下雨,他寧可自己淋濕也把傘往我這邊打。」
嚴緒青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猛地收緊。
「咖啡好喝嗎?」他又問,聲音往下壓了壓。
「還行吧,瑰夏的豆子,稍微有點偏酸。」梁子衿把濕紙巾攥在手裡,「不過他家甜點不錯。」
「他買的單?」
「嗯。」梁子衿轉過頭,看著嚴緒青的側臉,「不過我打算下次請他看電影補回來。總讓人家花錢不好。」
「吱——」
輪胎在濕滑的柏油路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嚴緒青一腳踩在剎車上,車子在紅綠燈路口猛地停住。
因為慣性,梁子衿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又被安全帶勒了回去。
她轉頭,有些無辜地看著嚴緒青,「嚴隊長,你開車能不能穩點?我有點暈。」
嚴緒青盯著前方紅綠燈跳動的數字。
「下次?」
他咬著這兩個字,像要把它們嚼碎了咽下去。
「對啊,有來有往嘛。」梁子衿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嚴緒青突然轉過頭,視線從她精心編織的麻花辮,掃過塗了復古紅口紅的嘴唇,最後落在淺綠色的法式裙領口。
「梁子衿。」他叫她的全名,聲音啞得厲害,「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好脾氣?」
梁子衿看著他的眼睛,知道他快繃不住了。
她微微歪了歪頭,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嚴隊長在說什麼?我聽不懂。我只是去交個朋友,我哥也同意的。」
綠燈亮起。
嚴緒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猛地收回視線,一腳油門踩到底。
車子像一頭暴怒的野獸,在雨夜的街道上飛馳。
剩下的半個多小時車程,嚴緒青再沒有說過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