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戀的第一天,從一個飢腸轆轆的深夜開始。
晚上十一點四十。
401室的主臥里,梁子衿躺在床上,翻了個身,肚子發出一聲不合時宜的輕響。
晚上她只扒拉了兩口米飯就回了房間。
這會兒胃裡空得難受,直泛酸水。
隔壁次臥傳來梁子弈沉重均勻的呼嚕聲。
他今天在解剖室站了一天,累得沾枕頭就著,這會兒估計打雷都醒不了。
梁子衿摸過枕頭底下的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她把亮度調到最低,點開微信,置頂的黑色頭像安安靜靜的。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在鍵盤上敲字。
【梁子衿】:嚴隊長,睡了嗎?
【梁子衿】:我餓了。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屏幕頂端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嚴緒青】:想吃什麼?
【梁子衿】:街口那家路邊攤的烤串,還有小龍蝦。
【嚴緒青】:換衣服,出來。
簡短的五個字,透著乾脆利落的行動力。
梁子衿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
她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拉開衣櫃,隨便套了一件寬鬆的黑色印花T恤和一條灰色的運動短褲。
走到玄關,連燈都沒敢開,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摸黑換上人字拖。
她輕輕推開門,探出半個身子。
走廊的聲控燈沒亮。
但對門402的門已經開了半扇,嚴緒青正靠在門框上等她。
他穿得很隨便。
一件沒有任何圖案的深灰色短袖,黑色的運動長褲。
平時抓得一絲不苟的短髮這會兒軟趴趴地搭在額前,整個人斂去了穿警服時的凌厲,透著股懶洋洋的居家感。
看到梁子衿出來,他站直身子,順手帶上自家的門。
兩人在黑暗的樓道里碰頭。
梁子衿習慣性地想開口叫他,嚴緒青突然伸出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然後,他指了指401那扇門。
意思是,你哥還在裡面,別出聲。
這種半夜背著家長偷偷溜出門的既視感,讓梁子衿覺得刺激又好笑。
她點了點頭,像做賊一樣,踮起腳尖往電梯方向走。
嚴緒青跟在她身後。
進了電梯,金屬門合上,轎廂里的白熾燈照亮了兩人。
梁子衿呼出一口氣,轉過頭看他。
嚴緒青沒看她,視線盯著上方跳動的樓層數字。但垂在身側的手,卻看似不經意地往她這邊靠了靠,小指的骨節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一觸即分。
梁子衿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頭,看著兩人之間不到十厘米的距離,手指悄悄張開,主動勾住了他的小指。
嚴緒青的手指僵了一下。
隨後,大拇指翻轉過來,寬大的手掌直接將她的小手包裹進掌心裡,用力捏了捏。
「叮。」
一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的前一秒,嚴緒青鬆開了她的手,動作自然得仿佛剛才那幾秒鐘的交握根本不存在。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單元樓。
晚風吹在身上,帶著一股黏糊糊的暑氣。
小區里很安靜,只有幾隻野貓在草叢裡竄來竄去發出的窸窣聲。
出了小區大門,往右拐兩條街,就是江城有名的夜市排擋。
這個點,夜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孜然、辣椒麵和碳烤的煙火氣混雜在一起,在空氣中瀰漫。馬路牙子上擺滿了紅藍相間的塑料摺疊桌和矮凳,划拳聲、碰杯聲此起彼伏。
嚴緒青帶著她走到一家相熟的攤位前。
攤位老闆是個光頭胖子,正光著膀子在烤架前翻動著肉串,被煙燻得眯著眼睛。
「嚴隊來了啊!好一陣沒見你了!」老闆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熱情地招呼,「還是老三樣?」
「嗯。」嚴緒青點點頭,「再加兩斤麻辣小龍蝦,微辣。拿兩瓶冰的北冰洋。」
「好嘞!自己找地方坐!」
嚴緒青走到角落裡一張剛空出來的摺疊桌前。
桌面上還殘留著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油漬和幾根毛豆皮。
他走到旁邊的塑料筐里抽了七八張餐巾紙,把桌面上的油污用力擦乾淨,又把那張紅色的塑料矮凳擦了兩遍,這才拉開凳子。
「坐。」
說著,隨手把廢紙扔進腳邊的垃圾桶里。
梁子衿坐下,雙手托著腮看他。
嚴緒青在對面坐下,長腿在矮小的桌子底下有些憋屈地敞開著。
他拿過桌上的起子,把兩瓶玻璃瓶裝的北冰洋起開。
瓶口冒著白色的冷氣。
他把其中一瓶推到梁子衿面前,又抽了張紙巾,墊在瓶底,吸走外壁凝結的水珠。
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帶著種照顧人成習慣的自然。
「幹嘛點微辣?」梁子衿咬著吸管,吸了一口冰涼的橘子汽水,碳酸氣泡在喉嚨里炸開,「我想吃變態辣。」
嚴緒青眼皮都沒抬一下,拿開水燙著兩人面前的一次性筷子。
「昨晚剛……折騰完,今天吃太辣,嗓子不要了?」他把話說得很隱晦,聲音壓在喉嚨里,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梁子衿的臉「唰」地一下紅了。
她當然知道他說的「折騰完」是什麼意思。
今天早上起來,她不僅骨頭酸,嗓子也啞了半天。
她咬著吸管沒反駁,桌子底下的腳卻不老實地往前伸,用穿著人字拖的腳趾,輕輕踢了一下嚴緒青的小腿迎面骨。
嚴緒青燙筷子的手頓住。
他抬起眼,隔著桌子上方升騰的熱氣看著她。
眼神又沉又黑,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桌子底下,他的小腿沒躲,而是直接往前頂了一寸,小腿肚結實的肌肉硬邦邦地貼著她的腳趾,不讓她退回去,也不讓她亂動。
「串來咯!」
老闆端著一個不鏽鋼的托盤走過來,「先吃著,小龍蝦馬上出鍋!」
一把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被放在桌子中間,孜然和辣椒的香味直衝鼻腔。
嚴緒青鬆開了桌底下的鉗制,把幾串烤得最嫩的肉串挑出來,放在梁子衿面前的紙盤裡。
「趁熱吃。」
梁子衿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肉汁飽滿。
沒過幾分鐘,一大盆紅彤彤的麻辣小龍蝦端了上來。
濃郁的十三香混合著紅油的香氣,讓人食指大動。
嚴緒青抽了兩張紙巾擦了擦手,直接伸手進盆里,抓起一隻還在冒著熱氣的小龍蝦。
他不吃,只是剝。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蝦頭,輕輕一扭,蝦殼發出清脆的斷裂聲。接著,手指順著蝦腹的紋理一捏一擠,一塊完整、白嫩的蝦肉就褪了出來。
動作熟練。
梁子衿咬著竹籤,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剝蝦的手上。
那雙手上有很多細小的傷痕。
食指關節處有一塊陳年的暗色疤痕,右手虎口處覆著一層槍繭。
此刻,這雙拿槍的手,沾滿了紅油,正細緻地挑去蝦背上的蝦線。
有種別樣的感覺。
路邊攤昏黃的白熾燈打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他流暢的下頜線條。
看著這一幕,梁子衿的腦海里,突然有一種強烈的失重感。
周圍嘈雜的人聲、烤肉的煙火氣,在這一瞬間仿佛都遠去了。
時間像被按下了倒退鍵,迅速倒退回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個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