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
江城附中。
那是個星期五的晚上。
十七歲的梁子衿穿著一套寬大的藍白相間校服,背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雙肩包。
梁子弈那時候大四,在省警校念書。
學校在江城的大學城那邊。
她那天跟家裡吵了架,心情不好,連晚飯都沒吃,就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去大學城找哥哥。
結果到了警校門口,梁子弈的電話打不通。
門衛大爺說他們大四的今天集體去郊區靶場進行夜間射擊訓練了,回不來。
梁子衿站在警校門口,肚子餓得咕咕叫。
她聽說大學城后街有一條很有名的墮落街,裡面的麻辣小龍蝦是一絕,便順著導航,七拐八拐地走進了一條沒有路燈的狹窄胡同。
胡同里很黑,兩邊的牆根長滿了青苔,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泔水發酵和劣質大蒜的味道。
她剛走到一半,前面突然出現了三個染著黃毛的社會青年。
三個人晃晃悠悠地走過來,手裡還拎著半個啤酒瓶,身上散發著濃烈的廉價酒精和菸草味。
胡同太窄,梁子衿下意識地靠著牆根站,想給他們讓路。
但那三個人走到她面前,卻停了下來。
「喲,附中的妹妹啊。」為首的一個黃毛打了個酒嗝,眼神在她白皙的臉上和校服下擺露出的腿上掃來掃去,語氣輕浮,「大晚上的,一個人在這兒溜達什麼呢?找哥哥玩啊?」
梁子衿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
她心臟狂跳,雙手死死地抓著雙肩包的肩帶,手指關節都泛白了。
「讓開。」她強裝鎮定,聲音卻控制不住地發抖。
「別急著走啊。」旁邊一個瘦高個嬉皮笑臉地伸出手,想去拉她的胳膊,「陪哥幾個去喝杯酒,哥哥請你吃好吃的。」
梁子衿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長滿青苔的磚牆上。
「你們再過來我報警了!」她大聲喊道,手忙腳亂地去摸校服口袋裡的手機。
「報警?」黃毛冷笑了一聲,一把奪過她剛掏出來的手機,狠狠地摔在地上。
屏幕碎裂的清脆聲,在安靜的胡同里顯得格外刺耳。
梁子衿眼眶瞬間紅了,巨大的恐懼像一隻手扼住了她的喉嚨,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就在黃毛的手即將碰到她肩膀的那一秒。
黑暗的胡同口,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空啤酒瓶帶著凌厲的風聲,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精準無誤地砸在黃毛腳邊的磚地上。
「砰」的一聲巨響,玻璃碴子四下飛濺。
三個混混嚇了一跳,同時轉過頭。
胡同口的陰影里,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純黑色的連帽衛衣,兜帽兜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雙手插在衛衣前面的口袋裡,步伐邁得很穩,不急不緩,卻帶著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
「誰他媽多管閒事?」黃毛借著酒勁,罵罵咧咧地往前走了一步。
穿黑色衛衣的男人沒說話。
他走到距離黃毛不到一米的地方,突然停住。
下一秒。
插在口袋裡的手猛地抽出,動一把揪住黃毛的衣領,右腿膝蓋狠狠地頂在黃毛的胃部。
「呃——」
黃毛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像煮熟的蝦米一樣彎了下去,捂著肚子跪在地上乾嘔。
旁邊兩個混混見狀,大罵了一聲,舉起手裡的半截啤酒瓶就沖了上去。
梁子衿貼著牆,緊緊捂著嘴,一動不敢動。
那個穿著黑色衛衣的男人,動作利落狠絕招招都是衝著讓人喪失行動力去的。
他側身躲過瘦高個揮過來的酒瓶,反手扣住對方的手腕,用力一擰。
「咔嚓」一聲骨頭錯位的脆響。
瘦高個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手裡的酒瓶掉在地上。
男人順勢一腳踹在他的膝彎處,瘦高個直接跪倒在地。
短短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三個混混全都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胡同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男人轉過身。
借著胡同外主路照進來的微弱路燈光,梁子衿看到了他的臉。
他的兜帽在剛才的打鬥中滑落到了腦後。
眉骨很高,眼睛黑得深不見底,五官立體,很帥氣。
嘴角有一塊被碎玻璃劃出的細小傷口,滲出一點血絲,他抬起手背,隨意地擦了一下。
梁子衿看著他。
十七歲少女的心臟,在一瞬間,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擊中,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迴響。
男人走到她面前。
梁子衿嚇得有些發呆,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
男人沒說話,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掌心很熱,帶著一層薄薄的繭子,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很大,甚至勒得她有些疼。
「走。」
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低沉微啞。
然後,他拉著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黑暗的胡同。
一直走到大學城主幹道的路燈下,周圍有了人來人往的學生,才鬆開她的手腕。
梁子衿低著頭,還在小聲地抽泣。
她亂糟糟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眼淚把鼻尖都哭紅了。
男人站在她面前,似乎是皺了皺眉。
「警校后街你也敢一個人走。」他語氣裡帶著點訓斥的意味,像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妹妹,「前面就是公交站,自己上車回家。」
說完,他沒問她的名字,也沒打算看清她的長相,轉身就走。
「等……等一下!」
梁子衿鼓起勇氣,對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
男人停下腳步,側過頭。
路燈的光打在他挺直的鼻樑和緊繃的下頜線上。
「謝謝你……」梁子衿聲音發著抖,手指死死捏著校服的衣角,「你……你叫什麼名字?」
男人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
「不用謝。」
他沒留名字,把衛衣的兜帽重新扣在頭上,雙手插進兜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對面警校的大門。
那晚,梁子衿一個人坐了末班公交車回家。
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怕爸媽罵她,更怕梁子弈知道了會衝去大學城找人拼命。
那個被摔碎的手機,她撒謊說是自己不小心掉進下水道了。
那個穿著黑色衛衣的身影,成了她十七歲那年,深埋在心底的一個秘密。
直到半年後。
梁子弈第一次把他的朋友帶回家吃飯。
梁子衿穿著拖鞋,從臥室里走出來,站在客廳門口。
梁子弈指著坐在沙發上的人,對她說:「子衿,這是我警校的哥們,在一個局裡工作,叫嚴哥。」
坐在沙發上的年輕人轉過頭。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眉眼間的銳利被收斂了幾分,顯得成熟穩重。
但轉過頭的一瞬間,梁子衿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
她愣在原地,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嚴緒青看著眼前這個扎著馬尾,穿著睡衣的女孩,眼神平靜,帶著點長輩看待晚輩的溫和。
他完全沒有認出她。
那天在胡同里,太黑了,她低著頭,頭髮亂糟糟的,還在哭。
他大概只把她當成了一個誤入歧途的高中生,救下她,只是出於一個預備警察的本能。
他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也不知道她叫什麼。
但她認得他。
「嚴哥。」
梁子衿站在客廳門口,雙手背在身後,摳著指甲。
她看著他,聲音軟糯地叫出了這兩個字。
「想什麼呢?」
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把梁子衿從漫長的回憶里拉了回來。
她眨了眨眼,眼底的視線重新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