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
防盜門傳來「滴」的一聲電子音。
梁子弈拖著疲憊的步子走進來。
他今天在解剖室站了七個多小時,身上的白大褂雖然換了,但依然覺得鼻腔里殘留著福馬林味。
「哥,你回來了。」梁子衿正坐在沙發上吃蘋果,抬頭看了他一眼。
「嗯,累散架了。」梁子弈把鑰匙扔在玄關柜上,踢掉腳上的運動鞋,換上拖鞋,「電來了?」
「中午就來了。」梁子衿咬了一口蘋果,咔嚓作響。
「我先去沖個澡,身上這味兒我自己都受不了。」梁子弈扯著領口,大步走進衛生間。
衛生間的燈打開,排氣扇發出嗡嗡的聲響。
梁子弈走到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
清涼的水流嘩啦啦地衝出來,他掬了一捧水,用力在臉上抹了兩把。
水珠順著下巴滴在白色的陶瓷檯面上。
他扯過旁邊的毛巾,胡亂擦了擦臉,正準備把毛巾掛回去。
視線一頓。
梁子弈的手停在半空。
作為一名在基層摸爬滾打了好幾年的法醫,他的眼睛在某些時候,比顯微鏡還要毒辣。
在洗手台邊緣,靠近裝洗手液的白色陶瓷瓶旁邊,靜靜地躺著一根頭髮。
這本來沒什麼稀奇的。
但梁子弈的視線在那根頭髮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鐘,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他把毛巾掛好,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地把那根頭髮捏了起來。
湊到眼前。
這是一根很短的頭髮。
大概只有兩三厘米長。
顏色烏黑,發質很粗,很硬,根部帶一點極其微小的白色毛囊,說明是自然脫落的。而發梢處切口平整,沒有分叉,是那種經常用推子修剪的短寸才會有的橫截面。
梁子弈盯著這根頭髮,腦子裡的雷達瞬間「滴滴滴」地響了起來。
子衿是長頭髮,髮絲細軟,偏棕色。
而他自己,最近案子太多,已經快兩個月沒理髮了,頭髮早就蓋住了耳朵,發質也偏軟。
這根短、粗、硬的毛髮,絕對不屬於這個家裡的任何一個人。
梁子弈的呼吸慢慢變沉。
他轉過頭,銳利的目光像掃描儀一樣在衛生間裡掃了一圈。
牙缸的位置沒變,毛巾的位置沒變,垃圾桶里只有幾團卸妝棉。
但這根頭髮,確確實實地出現在了他家的洗手台上。
有男人來過。
不僅來過,還在他家的洗手台前洗過臉,或者照過鏡子,靠得很近,才會讓頭上自然脫落的短髮掉在這個位置。
梁子弈捏著那根頭髮,走到馬桶邊,把它扔了進去,按下沖水鍵。
水流旋轉著把那根頭髮沖走。
他看著旋渦,下頜骨咬得咯咯作響。
好啊。
梁子衿這丫頭,平時看著乖巧聽話,現在居然敢背著他談戀愛了。
不僅談了,還趁著他不在家,把人帶回了家!
梁子弈覺得一股火直衝腦門。
他第一反應是那個姓陳的法醫。
但腦子裡過了一下陳醫生的形象,立刻否決了。
陳醫生留著三七分的中長發,每天還打髮膠,絕對不是這種硬邦邦的短寸。
那會是誰?送外賣的?修水管的?
不可能。
子衿不可能讓陌生人進衛生間。
梁子弈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
他不能直接去質問子衿。
這丫頭要是死不承認,或者跟那男的串通好了,他反而打草驚蛇。
需要幫手。
他需要一個反偵察能力強、能神不知鬼不覺把這小子底細查個底朝天的人。
梁子弈拉開衛生間的門,大步走出去。
梁子衿還在沙發上看電視。
「子衿,我出去抽根煙。」梁子弈走到玄關,拿起鞋柜上的煙盒和打火機,沒等妹妹回答,直接推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感應燈亮起。
梁子弈直接走到對門402,抬手敲了敲門。
過了半分鐘,門開了。
嚴緒青站在門內,手裡拿著個馬克杯。看著門外的梁子弈,他挑了下眉,「大晚上的,幹嘛?」
梁子弈沒說話,沖他揚了揚手裡的煙盒。
「出來,走廊抽根煙。」
嚴緒青視線在他緊繃的臉上轉了一圈,點了點頭,「等我會。」
他把馬克杯放在玄關柜上,隨手帶上門。
兩人走到樓層中間半開的窗戶前。
夜風順著紗窗吹進來,帶不走多少暑氣。
梁子弈從煙盒裡敲出兩根煙,遞給嚴緒青一根。自己叼上一根,低頭點火。
嚴緒青接過煙,咬在嘴裡,從兜里摸出打火機。
「咔噠。」
火苗竄起,他湊過去點燃。
深深吸了一口,紅色的菸頭在昏暗的樓道里明明滅滅。
「碰上難辦的案子了?」嚴緒青吐出一口白煙,手搭在窗台上,聲音平淡。
梁子弈夾著煙的手指有些用力,指節泛白。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小區綠化帶。
「比案子還難辦。」梁子弈咬著牙,聲音里透著股狠勁。
「哦?」嚴緒青夾著煙,偏過頭看他。
梁子弈深吸了一口煙,把煙霧重重地吐出去。
「我剛才在洗手台上,發現了一根男人的頭髮。」
「……」
嚴緒青搭在窗台上的手指,微小地停頓了半秒。
他沒說話,等著梁子弈繼續。
「短寸,又粗又硬,剛剪過不久的那種。」梁子弈冷笑了一聲,「我快兩個月沒剪頭髮了,這絕對不是我的。」
梁子弈頓了頓,視線突然一轉,看了眼嚴緒青。
「就你這種。」
嚴緒青微微眯起眼睛,隔著一層裊裊升起的煙霧,他看著梁子弈。
「所以?」
「所以我懷疑,子衿談戀愛了。」梁子弈轉過身,背靠著窗台,臉色鐵青,「而且,那小子還趁我不在,來了家裡。」
梁子弈視線再次看向窗外。
樓道里安靜了幾秒。
嚴緒青彈了彈菸灰,灰白色的粉末落在窗台外緣。
「女孩子大了,談戀愛也正常。」緒青聲音放得很緩,像在客觀地陳述一個事實,「也許是你想多了,修水管或者查水錶的留下的。」
「放屁!」梁子弈直接爆了句粗口,壓著嗓子說,「修水管的能趴在洗手台上照鏡子嗎?那頭髮掉的位置,分明就是洗臉或者梳頭的時候落下的。這丫頭,防我防得夠嚴實的,一點風聲都沒透。」
嚴緒青看著他暴躁的樣子,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把煙送到嘴邊,又吸了一口。
「那你打算怎麼辦?直接問她?」嚴緒青問。
「問個屁。」梁子弈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她那個脾氣,我要是直接問,她肯定打死不承認。我不能打草驚蛇。」
梁子弈突然轉過頭,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緊緊盯著嚴緒青。